北非海岸線的春季在持續數月的平靜後，迎來了第一次大規模的海上進攻。卯時的晨光剛從地中海東面爬上來，海面上還殘留著夜間輻射冷卻形成的一層極薄的霧靄，貼著水面緩慢流動，將海平線模糊成一道介於灰藍與灰白之間的過渡帶。十艘運輸船從這道霧靄中依次穿出，船殼塗著與春季海面顏色極為接近的灰藍色塗裝——不是冬季常用的深灰，而是混入了大量淺藍顏料的春季偽裝色，在晨霧未散的海面上，船體輪廓的邊緣被霧靄和塗裝雙重虛化，首到它們駛入離岸灘約一里的淺水區減速時，哨站的瞭望手才從霧靄的間隙中確認了艦隊的完整規模。運輸船在減速後放下數十艘登陸艇，艇身入水時激起一連串白色的水花，在晨光中連成一片移動的白色虛線。登陸艇的數量遠超冬季任何一次試探——船頭方向從單一方向分散為三個方向，分別指向哨站以南的岸灘、哨站正面的岸灘和哨站以北的岸灘，正在從多個方向同時壓向永濟土防線。春季的第一次進攻就是飽和攻擊。岸灘方向的沙土在持續降雨中仍然溼潤，表層被雨水浸透後形成了一層踩上去會陷到腳踝的軟泥層，登陸部隊在涉水過程中每一腳都在這層軟泥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和拖痕，潮溼的空氣裡混雜著海水的鹹腥、淤泥的腐臭和登陸艇發動機排出的柴油廢氣味，在這片春季的溼潤地面上，每一條推進路線都被標記了出來。
陳顯忠站在哨站北段外牆的最高處，春季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外牆前方的沙地上，拉成一道細長而穩定的暗色輪廓。他用望遠鏡掃過三個方向的登陸艇分佈，鏡頭中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艇影在霧靄中晃動著。哨站的外牆經歷了整個冬季的持續低溫固化——秋末噴塗的永濟土漿料在持續零度以下的氣溫中緩慢完成了最後一次水化反應，漿料塗層此刻呈現出比秋季更均勻的暗灰色調，表面細密如瓷器，敲上去有實心的悶響。整個外牆在冬季的低溫中完成了收縮固化，所有的微裂紋都被凍融迴圈中析出的礦物晶體填滿，現在站在這道牆上的每一個銃手腳下踩著的都是這個冬天本身。
他放下望遠鏡沿著外牆走回射擊孔處，在炮組和排銃手之間站定。命令下達時聲音被晨風吹散了一部分，但每個字的間距仍然短而準。“排銃手分成三組，分別防守三個方向。加農炮裝填霰彈，優先射擊正面岸灘方向的登陸艇。正面是三個方向中距離哨站外牆最近的登陸點，如果正面方向的登陸艇被擊毀，其餘兩個方向的登陸部隊會被分割成兩個獨立的攻擊波次，難以形成協同進攻。如果三個方向的登陸部隊同時到達外牆，排銃手的火力會被分散到三個方向，任何一個方向的火力密度都不足以阻止登陸部隊的推進。先打正面，再打兩側。”
加農炮在裝填完成後向正面岸灘方向的登陸艇發射了一輪霰彈覆蓋。霰彈在春季晨光中劃出一道寬闊的彈道弧線，鐵丸在出膛時發出尖銳的金屬嘯叫。正面方向的登陸艇在霰彈覆蓋中船殼上出現了持續碎裂的痕跡——木質船板被鐵丸擊穿時木屑橫飛，隨即船殼進水，艇身在接近岸灘約數十步時開始傾斜，船上的人員在傾斜的甲板上無法保持平衡。登陸部隊在登陸艇被擊毀後被迫在淺水區跳入海中，春季的海水仍然冰冷，人體入水時濺起的水花在晨光中閃著冷白色的光。他們在齊腰深的海水中向岸灘方向推進，每前進一步都被海水的阻力和腳下的軟泥拖慢。排銃手在正面方向的登陸部隊涉水上岸後開始射擊，鐵丸在春季晨光中劃出暗色弧線，在涉水士兵的隊形中形成了落點覆蓋。部分士兵在涉水過程中被排銃擊中後倒在淺水區，身體在潮水中被衝上岸灘，在溼潤的沙土上留下深色痕跡——潮水推一次，痕跡深一層。
在正面方向的登陸部隊被擊退後，南北兩側的登陸部隊己經接近到哨站外牆的火銃射程範圍。排銃手分成兩組後分別向南北兩個方向射擊，鐵丸在兩側同時形成落點覆蓋。兩側的登陸部隊在排銃的持續射擊中開始後撤——不是潰退，是交替掩護後撤，撤退隊形仍然保持著一定的秩序，在春季晨光中沿海岸線向運輸船方向移動。持續兩個時辰的交火後，三個方向的登陸部隊均被擊退，在海面上形成三道向運輸船方向延伸的暗色軌跡——那是滿載傷員的登陸艇在海面上留下的尾跡，在海面平靜的春季清晨久久不散。
陳顯忠在確認登陸部隊撤退後沿著外牆走回北段最高處。海面上運輸船正在將登陸艇逐一回收，吊臂在晨光中緩慢轉動，船殼上的灰藍色偽裝塗裝在陽光逐漸升高的過程中開始褪去晨霧賦予的隱身效果，重新變成清晰而笨重的靶標輪廓。他把望遠鏡放在垛口上，對身邊正在清理銃管的排銃手說，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銃手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在聽：“春季的第一次進攻被擊退了。隨著天氣轉暖，進攻頻率和規模都會增加。我們需要在春季持續降雨到來之前完成外牆塗層的檢查和修補，確保永濟土塗層在春季持續溼潤環境中保持結構穩定，防止溼潤氣候導致的塗層表面微裂紋擴充套件，影響其在後續交火中的抗衝擊性能。”他把望遠鏡拿起來重新掛在脖子上，沿著外牆走向南段的檢查點。靴底踩在外牆頂部的水泥面上發出均勻的摩擦聲，每走幾步他就停下來蹲下，用手指觸控塗層表面，檢查冬季收縮固化後是否出現了新的裂縫。手指劃過塗層時表面冰涼而光滑，沒有裂紋，沒有起殼。冬季的低溫做得很好。接下來的春季雨水要來驗收這道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