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持續晴朗天氣在北非海岸線己經持續了十八天。十八天沒有一滴雨,沒有一片遮陰的雲,太陽每天從海平線上升起來就把整片海岸線照得白亮刺眼,風從撒哈拉方向吹過來,帶著細密的沙塵和乾熱的土腥氣,落在哨站外牆的永濟土塗層上,被灼熱的日光一烤就粘成了極薄的一層硬殼。哨站外牆的永濟土塗層在持續的日曬中呈現出一種比夏季更深沉的暗灰色調——夏季的塗層顏色偏淺,帶著剛施工後未完全固化的灰白水汽;秋天的塗層己經乾透了,最後一輪收縮固化在某個無人察覺的凌晨完成了,牆體表面的硬度比夏季最高時又提升了一截,敲上去的聲音從悶響變成了清脆的堅響,像一整塊被烈日燒透的陶。
陳顯忠站在哨站北段外牆的最高處。這段外牆是哨站視野最好的觀察點,北望地中海,西望阿爾及爾港方向的海岸線,東面則是哨站後方那片被反覆炮擊過的碎石灘。他的靴底踩著牆頂的永濟土階面,能感覺到腳下的牆體在夕陽斜照下還保留著白天積存的熱量——不是表層那種被曬得發燙的熱,是牆體深處在持續十八天晴曬後形成的整體溫熱,從靴底一路傳到小腿。他舉著望遠鏡觀察海岸線方向的海面。秋季的暮色正在從海平線方向緩慢蔓延,太陽己經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空從西向東由金橙色漸變成深藍灰,海面上的反光像一面正在被從邊緣捲起的銅鏡,光亮部分隨著波浪起伏不斷變形,越來越窄,越來越暗。海岸線方向沒有運輸船編隊的輪廓,海面上空無一物,只有幾隻晚歸的海鳥在貼近水面的高度劃出幾道模糊的弧線。登陸部隊在秋季最大規模登陸被擊退後,己經連續數日沒有出現在這片海域,像是暫停了後續的登陸嘗試。
但陳顯忠不相信這個“暫停”。他心裡清楚,這平靜只是暫時的。秋季的持續晴朗天氣視窗不會一首開著——北非海岸線的秋季通常只有二十天左右的穩定天氣,現在己經是第十八天了。一旦天氣視窗關閉,西風帶就會帶著暴風雨從大西洋方向壓過來,到時候海上登陸行動將不得不推遲到冬季結束之後。登陸部隊不會放過最後這幾天的視窗。他們至少在冬季關閉這道門之前再發動一次更大規模的進攻,利用最後的晴朗天氣進行全力的突破嘗試。而哨站的彈藥儲備在兩次大規模交火後己經消耗了約七成——第一次交火時排銃手們打得太猛,齊射次數過多,霰彈消耗遠超預期;第二次交火中他下令節制射擊,但加農炮的持續壓制仍然吃掉了大量彈藥。剩下的彈藥如果按照第二次交火的持續時間和強度來估算,只夠支撐約數個時辰的持續交火。如果在第三次交火中彈藥耗盡,哨站外牆的永濟土塗層雖然還能抵擋住加農炮和霰彈的持續射擊——十八天的晴曬讓牆體比夏季更硬——但排銃手和加農炮在沒有彈藥的情況下將無法形成任何有效的火力壓制。登陸部隊會在岸灘上穩步推進,士兵會在沒有彈雨的干擾下抬著雲梯和浮橋板步步逼近,最終在外牆周圍形成持續包圍。他可以命令白刃戰,可以用永濟土預製掩體裡的長矛和短刀戰鬥到最後一個人,但最終哨站將被迫退出,北非海岸線的封鎖將在冬季前撕開一道持續數月的缺口,補給線將被切斷,後方剛剛穩定的海岸防線將面臨全線動搖。
副官從外牆內側走上來,腳步在永濟土臺階上踩出急促的悶響。他雙手捧著一份用油布包裹的急報,油布外面用細麻繩捆了三道,麻繩的結上還沾著騎手從信使船上下來時濺上的海水漬。他在陳顯忠身後一步處停住,聲音因為爬牆而帶著輕微的喘息:“提督大人,博多港發來的補給船隊己經在路上了,預計在數日內抵達。補給船隊裝載了彈藥和備用漿料罐,但在到達之前,哨站需要依靠剩餘彈藥維持防禦。如果登陸部隊在補給到達之前發動第三次進攻,剩餘彈藥可能不足以支撐到補給到達。”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的重量都壓得極穩,沒有渲染,也沒有省略。陳顯忠聽完後沒有立即回頭,暮色中的海風把他被汗浸透的後背吹得發涼,與身下牆體傳上來的餘溫在脊柱兩側形成一種冷熱交替的麻感。他放下望遠鏡,在暮色中轉過身來。他的臉因為持續數月的日曬和海風侵蝕而呈現出一種粗糙的暗紅色皸裂,顴骨兩邊的皮膚在乾燥天氣中脫皮脫得厲害,風一吹就泛起細小的白屑;眼眶深陷,眼球在暮色中顯得比平時更亮,眼白裡的血絲像幾道被海風擰出來的紅線。他看著副官,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被牆體上方開闊的海風擦得極幹極脆:“傳令所有炮手和排銃手。從現在開始,在每次交火中減少霰彈的使用頻率,用永濟土預製掩體的持續火力壓制來代替霰彈的大面積覆蓋。排銃手在交火中選擇更精確的瞄準射擊,降低排銃齊射的頻率,在登陸部隊推進到外牆火銃射程內時再進行集中齊射。把彈藥消耗速度降到最高交火狀態的一半以下,使剩餘彈藥能夠支撐到補給船隊到達。”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彈藥不準浪費。人更不準白死。”
副官立正領命,轉身下樓傳令。陳顯忠重新轉過身去,面向海岸線方向。天色己經暗了,海面上只剩最後一抹極淡的橙色反光,像一道被海水反覆舔舐後即將熄滅的炭火餘燼。他站在牆頂沒有動,把望遠鏡慢慢折起來,塞進腰間皮套。接下來幾天,月亮會越來越圓,登陸部隊如果要來,大機率會選一個滿月漲潮的夜間。哨站裡的彈藥箱己經空了大半,但牆還在,永濟土塗層被曬了十八天,硬得能崩掉炮彈的引信。他抬頭看了一眼東方,星星正在從深藍的天幕裡一顆一顆地亮起來,海風把牆上幾粒鬆動的沙礫吹落,掉進牆根下被炮火犁松的沙土裡,發出極細極輕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