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的喀斯特高原上沒有風，石灰岩在夜間輻射降溫中持續釋放著白晝儲存的最後一點熱量，使地面附近的空氣形成了一層極薄的、微微顫動的熱邊界層。豎井入口周圍的石灰岩碎屑表面在丑時前後開始出現變化——先是石片邊緣滲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水漬沿著碎石間極細的孔隙向外蠕動，彼此接觸後連成一體，最終在碎屑表面形成了一層持續流動的暗色水膜。水膜極薄，薄到月光照上去時不會被水面完全反射，而是在碎石粗糙的表面上形成一片斷斷續續的細碎反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渣在同時吸收和放出月光。水流沿著豎井入口周圍的緩坡向下擴散，在石灰岩的天然凹槽中匯聚成數道細長的水流，每一道都只有指頭粗細，在月光下泛著油脂般滑膩的暗銀色光澤。水從地下被抽排到地面，這本身不稀奇；但丑時是喀斯特高原一天中氣溫最低的時候，地下水在這個時刻被大量排出，排水作業的時間視窗選擇必然和某種行動節奏相關。
山地步兵旅的哨兵趴在掩體頂部的偽裝網下，夜視望遠鏡的物鏡從兩片枯草中間探出來，對準了豎井入口的方向。他是老偵察兵，在北境的山地部隊裡練過夜間識水辨路的本事——水流反光在夜視鏡裡呈現的灰白色調和其他任何物體都不一樣，液態水的熱輻射特徵和石灰岩完全不同。他先看到了那片灰白色的流動輪廓，然後才確認了水流的方向：向外。他盯著看了約半炷香，確認水流反光持續而穩定，沒有減弱的跡象，然後貼著地面退回掩體內，壓低聲音向指揮官報告。他報告的不是“有水”，他報告的是水量、流向、持續時間和反光範圍——偵察兵說話和常人不同，他們形容一樣東西像在給炮隊提供射擊引數。
山地步兵旅指揮官蹲在掩體射擊槽後方，夜視望遠鏡的目鏡膠圈貼在他的眼窩上，鼻樑被膠圈壓得發酸。他看清了豎井入口周圍那片流動的水膜後，把望遠鏡放下，用手背擦了擦被夜風吹酸的眼睛。豎井入口位於喀斯特高原上一條淺溝的底部，溝壁是斷裂的石灰岩層，表面被溶蝕成密密麻麻的刃脊和孔洞，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時每一道刃脊都投出一道刀刃般的窄影，使整條溝看起來像一張半張開的石牙床。水膜覆蓋在溝底的碎石面上，正沿著溝底向他腳下的緩坡方向緩慢蠕動。水流把碎石間積了數日的塵土衝開，流出幾道暗色的溼痕，那些溼痕在月光下像一條條正在朝外伸展的黑色觸鬚。向外排水。地下通道在立秋後少雨，喀斯特地層的天然含水層卻異常充沛，入秋以來山地步兵旅用聽音法監測到地下設施的多個水泵在不同時段交替作業，從未像今夜這樣集中排水。這種情況只有一個解釋：操作者正在將地下通道全面排水，使通道變得乾燥——為出擊創造條件。
他蹲在射擊槽後方，腦袋裡的推演像一幅展開的戰術地圖一樣清晰。喀斯特高原的秋季夜間溫度很低，地下水離開豎井後會迅速降溫，水膜流動速度會隨溫度降低而變慢，排水作業必須在溫度降到一定程度前持續進行，否則排出的水會在溝底結冰，反過來阻塞通道入口。因此排水作業一旦開始就不會停。如果排水作業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地下部隊極可能會在排水結束後立即發動第三次地面突擊——利用乾燥的通道條件快速完成從地下到地面的轉移，在轉移過程中保持隊形完整，不會因為通道內積水而減慢速度，從而獲得比前兩次地面突擊更快的出擊速度和更短的預警視窗。前兩次突擊己經在豎井入口留下過屍體和血，他們的集結節奏、警戒圈的展開方式和推進路線都被記錄過了。第三次會更快。但更快也意味著留給集結的時間更短，留給警戒圈展開的時間更短。速度會把他們的隊形往豎井口擠，擠出一個更密集的初始輪廓——那就是霰彈的目標。
他轉過身，聲音壓得極低，但在丑時的寂靜中每一個字都像用鐵釘敲進了傳令兵的耳朵裡：“傳令排銃手在掩體射擊槽中準備。加農炮裝填霰彈後瞄準豎井入口方向。”傳令兵躬身跑開，靴底踩在碎石地上的沙沙聲很快被夜色吞沒。指揮官重新舉起夜視望遠鏡，繼續盯著豎井口的水流，同時把下半句話說完，聲音更輕，輕到只有他自己和身邊的副射手能聽清：“如果地下部隊在排水作業完成後發動第三次地面突擊，他們會在豎井入口周圍形成與第一次和第二次相同的警戒圈，然後從豎井中快速爬出，在警戒圈的掩護下重新集結後向緩坡方向推進。”他頓了頓，把望遠鏡的焦點從水膜上游移到豎井口上方的石灰岩坎上，那裡在月光下有一片被踩踏過很多次的泥濘平臺，是前兩次突擊時敵人集結的起點。“我們的目標是利用豎井入口狹窄的地形條件，在警戒圈形成之前用霰彈覆蓋豎井入口區域。在警戒圈尚未完全展開時打斷他們的集結節奏，降低他們在開闊緩坡上的兵力密度和推進速度，使其在進入排銃射程前己經因為失去指揮而無法保持統一的推進方向。”
他的手指在射擊槽邊緣的石灰岩上輕輕敲了一下，敲擊聲只傳出不到一尺就被地面的碎石吸收。豎井方向的排水還在繼續，水膜在月光下緩緩蠕動，像一條從地底深處被擠出來的、正在緩慢凝固的暗色脈搏。他不再說話，把身體沉回射擊槽的陰影裡，等著炮手在後方壓低嗓子喊出的裝填口令和炮閂閉合時那一聲極短極沉的金屬咬合聲。夜色壓得很低。豎井口的水還在往外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