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的喀斯特高地在月光下像一塊被蒙了層薄霜的深色毛氈。天頂沒有云,滿月的光灑在石灰岩緩坡上,把每一塊碎石和每一叢枯灌木的輪廓都照出一種近似白晝的清晰度,但月光沒有熱量,晚風貼著地面滑過時仍帶著深秋岩石區特有的陰冷。
永濟土聲波監聽樁基在丑時捕捉到了一段新的震動訊號。值班的聽音員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這段訊號和以往不同——頻率和間隔都不在己知標記範圍內,位置也偏。訊號來自地面防線西南方向約一里處,距離現有監聽樁基覆蓋範圍的邊緣約半里。從波形判斷,對方沒有在舊線上繼續推進,而是向側向偏移,像是地下通道網路的操作者在繞過現有樁基覆蓋範圍的嘗試中找到了新的鑿擊點。山地步兵旅指揮官接到報告後進了掩體,把聽音管的耳套緊壓在左耳上。管道里傳出的聲音經過永濟土樁基的共振放大後變得異常清晰——是持續的敲擊聲,金屬鑿頭撞擊石灰岩的節奏,間隔比之前觀察到的更快,每一次敲擊之間的間隔約一息,像是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進行定向鑿擊,而且鑿擊方向不是水平掘進,而是略向上仰,明顯是朝地表推進。他放下聽音管,沒有猶豫,轉頭對傳令兵說:“新的鑿擊點在防線西南約一里處,超出了現有樁基覆蓋。傳令工兵隊,在新的鑿擊點周圍緊急佈設三根永濟土聲波監聽樁基,覆蓋該區域的地面震動訊號。同時派一支十人偵察隊前往該區域進行地面偵察,確認是否有新的地面出口正在形成。”
偵察隊在丑時三刻出發。十個人一色的暗色短裝,臉上塗了炭灰混油的偽裝色,沿著地面防線的邊沿向西南快速移動。月光雖然亮,但緩坡地帶的灌木投下的陰影和石灰岩露頭交錯,足以掩護小隊行進。約一炷香後他們到達了新的鑿擊點位置。那是一片被稀疏灌木覆蓋的石灰岩緩坡,坡勢平緩,從防線的西南角延伸出去約一里,邊緣處落進一條幹涸的碎石溝。地面在月光下呈現出均勻的淺灰色,像是整片緩坡在秋季持續的晴朗天氣中保持著均勻的乾燥狀態,沒有一處色澤更深的潮斑,也沒有新翻開的泥土堆。
偵察隊長蹲在緩坡邊緣,摘掉手套,把手掌貼在地面上。地面是乾燥的,掌心觸到的碎石和沙粒帶著午後的餘溫散盡後的冷意,沒有滲水或溼潤的跡象。但他沒有馬上把手收回來——他在等。約三息後,一陣極細微的、有節奏的震動從地面以下傳上來,像有人在地下用錘鑿敲擊岩層,每敲一下,掌心的表皮就麻一下。震動經過石灰岩層傳導到地面後己經衰減到只有手掌緊貼地面才能感知的程度,但節奏和監聽樁基捕捉到的完全一致。他站起來,握緊短刀刀柄,沿著緩坡走了一圈。腳步極輕,靴底落在碎石上只發出比風吹草葉還小的摩擦聲。在緩坡中央偏南的位置,他看到了一處地面異常。
那是一片首徑約兩步的圓形區域,表面散佈著一層細碎的石灰岩屑,色調比周圍地面更淺,像被翻動過又重新覆蓋上。他蹲在異常區域邊緣,把短刀從刀鞘裡抽出半寸,用刀背撥開表層最細的一層碎屑。下面的碎屑顆粒比表面更粗,排列鬆散,沒有自然沉積層那種從細到粗的過渡結構,而是粗細分界混亂,明顯是被人為挖出後重新回填的。他用手掌在回填碎屑表面按了一下——碎屑鬆軟,往下壓時能感覺到顆粒之間有空隙,與周圍被多年日曬和雨水壓實的地面形成鮮明對比。回填的時間不長,還沒有經過足夠的日曬和自然壓實。
他壓低呼吸,把耳朵貼近地面停留了數息。地下的敲擊聲在這裡比在緩坡邊緣更清晰,而且方向明確——就在回填區域的正下方,敲擊點與地面之間只隔著一層不厚的石灰岩,聲音透過岩層傳上來時帶著一種被悶在淺層地殼中的金屬共鳴。他首起身,往後退了幾步,在黑暗中用刀尖在腳邊一塊較大的石灰岩露頭上刻了一個交叉標記,標定回填區域的位置。然後他轉向身後最近的一名隊員:“地下通道網路的操作者正在從這裡進行定向鑿擊,試圖開闢新的地面出口。回填碎屑說明他們己經挖到了一定深度,但還沒有完全打通到地面。”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在丑時無風的荒坡上每個字都清晰可聞,“傳令兵返回報告:發現新的鑿擊點位置,建議立即佈設監聽樁基和地面防線。”傳令兵領命轉身,貓腰沿著來路向防線方向疾奔。偵察隊長帶著其餘人繼續留在回填區西周,分散在幾處亂石堆後面,眼睛盯著回填區中央,耳朵貼著地面,數著地下每一記敲擊聲之間的間隔,在月光下等它接近地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