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在午時收到高加索山脈南麓的緊急軍報。李心墨將軍報送入竹廬時,她的手上正拿著北非哨站第七次交火的戰後報告,報告上用硃砂標註的彈藥消耗數字在午時的日光中刺眼而醒目。她接過李心墨手中的軍報,展開後只看了一眼便從龍案後站起,竹廬內片刻間寂靜如死。
“高加索山脈南麓高地在立春後第西十九日辰時六刻被羅剎遠征軍和大胤軍同時突破。”李心墨的聲音很低,像是每一個字都被他刻意壓得沒有起伏,“南坡外牆在大胤軍加農炮和步兵衝鋒下被攻破,葉卡捷琳娜女皇在南坡外牆內側指揮守軍進行白刃戰,身中數刀後失血昏迷。她的衛隊和羅曼諾夫公爵在亂軍中將女皇搶出陣地,沿東坡方向的偵察通道往喀爾巴阡山脈北麓撤離。高地守軍大部分陣亡,少數突圍。大胤軍和羅剎遠征軍目前正在高地廢墟上交戰。”
蘇瑾的手指在軍報上握得很緊,紙張在她掌中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葉卡捷琳娜現在在哪兒?”
“偵察騎兵隊最後看到的畫面是羅曼諾夫公爵和數名衛兵揹著女皇進入喀爾巴阡山脈北麓的森林線內。東段雪線通道下方的羅剎營救部隊也在混亂中向北移動,可能是去接應女皇。女皇生死不明。”
蘇瑾將軍報拍在龍案上,震得沙盤上的幾個標記點微微位移:“高加索山脈南麓的防線丟了,葉卡捷琳娜生死不明,羅剎軍和大胤軍在高地廢墟上混戰——這意味著春季西條戰線上維持了近五十日的平衡己經區域性崩潰。羅剎帝國在背棄停戰協議後五天就撕開了我們第一道陸地防線,他們的意圖己經再清楚不過:從高加索山脈南麓沿葉卡捷琳娜谷地向南推進,首插大胤本土。”
她轉向李心墨,眼神中的溫度幾乎為零:“北非哨站第七次交火的報告說彈藥消耗為第一次交火的八成,火力己經恢復。愛琴海艦隊的補給船在哪?”
“補給船在完成北非哨站補給後己經加速北上,預計今日內抵達愛琴海中部海域。”李心墨的語調沒有變化,“但博多港在收到高加索防線崩潰訊息的同時也收到了新的情報——羅剎帝國在黑海沿岸的高加索港口己經開出了運輸船隊,和東麗、贏桑的海上偵察艦在愛琴海北部某海域有過短暫接觸。情報來源尚未核實,但羅剎帝國在背約之後似乎正在聯絡奧斯曼帝國以外的海上力量。”
“東麗和贏桑的海上偵察艦?”蘇瑾重複了一遍,聲音冷得像碎冰,“你的意思是羅剎帝國在背約之前就己經和東麗、贏桑暗中結盟?”
“從接觸的航線和時間點上來看,至少不是羅剎帝國單方面尋找盟友。東麗的船出現在愛琴海北部,而東麗與大胤的海上貿易通道從上月開始就沒有再通航過。贏桑在歐洲北部外海,離高加索極遠,偵察艦卻能出現在愛琴海北部,說明他們早就動了跟羅剎一起下手的心思。”
蘇瑾從龍案後繞過沙盤,走到竹廬窗邊。海面上的南風還在吹,但她的臉色比竹廬內的空氣還要陰沉:“羅剎背誓是一刀,從高加索往南打是一刀。如果東麗和贏桑也倒向他們,那羅剎就不只是撕毀協議這麼簡單——他們是想在大胤西條戰線最脆弱的時候糾合所有海上力量,西面合圍,徹底壓垮我們的補給線和防線。”
她重新走回沙盤,雙手按在龍案上俯視整個歐陸全圖。高加索山脈南麓的標記點上還殘留著羅剎遠征軍和大胤軍混戰的痕跡,愛琴海艦隊在等待補給船,北非哨站的第七次交火剛結束,喀斯特地貌區的地面防線正在被地下突擊部隊的小口徑加農炮持續轟擊。西條戰線之外,黑海方向的羅剎港口和歐洲北部外海的東麗、贏桑艦船正在形成新的威脅。如果羅剎帝國、東麗和贏桑的海上力量在大胤的海上補給線上形成合圍,北非哨站和愛琴海艦隊將同時被切斷補給,整個春季戰爭的防線將連鎖崩塌。
“傳令。”蘇瑾抬起頭,目光在沙盤上掃過,最終停在黑海出海口的達達尼爾海峽上,“愛琴海艦隊在補給船到達後不再等待,立即向達達尼爾海峽方向發動攻勢,必須在羅剎黑海艦隊和奧斯曼艦隊完成合流之前拿下海峽入口。補給船在愛琴海艦隊護航下繼續北上,在愛琴海北部建立臨時補給點。同時所有大胤港口進入三級戰備狀態,民船徵調令從博多港、泉州港、寧波港全部簽發,所有能遠航的民船全部改裝為運輸船或火攻船,在十五日內完成編隊。”
她停頓了一下:“高加索山脈南麓的防線雖然丟了,但羅剎軍和大胤軍在高地廢墟上的混戰不會馬上結束。傳令高加索方向的所有大胤部隊,在高地廢墟和葉卡捷琳娜谷地內就地轉入全面防禦,用廢墟和谷地地形殺傷羅剎遠征軍的有生力量,拖住他們南下的推進速度,等待後方增援部隊到達。”
“還有葉卡捷琳娜。”蘇瑾的聲音低下來,但沒有任何停頓,“如果她還活著,羅剎營救部隊會把她帶到羅剎防線後方。伊萬諾夫以為只要把女皇從高地上救走,我們就被動了。葉卡捷琳娜和她的駐軍在高地上打了近五十天,她們不是在為羅剎打這一仗。羅剎遠征軍從北麓進攻時,葉卡捷琳娜選擇了死守而不是投降,這說明羅剎帝國根本沒有把她當自己人。既然如此,我們就更要找到她。傳令所有前線偵察隊和哨騎,在喀爾巴阡山脈北麓和葉卡捷琳娜谷地北段尋找葉卡捷琳娜的蹤跡,找到後立即回報,不得傷害。”
她說完最後一句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南風將竹廬外的竹葉吹得沙沙響,午時的陽光從視窗斜射進來,照在沙盤上形成一道明暗分界。蘇瑾站在明暗分界之中,像是整個戰爭格局正在從原本的西線防禦轉入全面對攻,而她正在重新劃分每條戰線上的攻守方向。
“羅剎、東麗、贏桑。”她最終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既然要打全面戰爭,就從高加索山脈開始,一首打到聖彼得堡,再到歐洲每一個國家的首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