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卡捷琳娜己經在營地裡躺了兩日,傷口開始癒合,但右肩的刀傷傷及筋骨,整條右臂幾乎無法抬動。大胤軍醫每日為她換藥,用燒酒清洗傷口,再敷上搗碎的止血草。她的意識己經完全清醒,但話極少。郭延派了兩名女兵日夜守在她的帳外,名為照料,實為看護。葉卡捷琳娜知道,蘇瑾不會讓她輕易離開。
午時,沈戰從前線回到營地。高加索山脈南麓的戰事暫時平息,羅剎軍在立春後第五十二日夜間發動過一次夜襲,但被大胤軍的夜間巡邏隊和野炮火力打退,傷亡數百後縮回北坡。沈戰確認北坡陣地暫時穩定後,回到營地處理葉卡捷琳娜的事。他站在葉卡捷琳娜帳外,讓女兵進去通報:“大胤北線主將沈戰求見女皇殿下。”
葉卡捷琳娜靠在木榻上,右肩纏著繃帶,左腿平放著。她的臉色仍然蒼白,但目光己經恢復了冷靜。她聽到沈戰的名字後沉默片刻,開口道:“讓他進來。”
沈戰走進帳內,向她行了一個軍禮:“女皇殿下,末將奉蘇瑾陛下之命,將您護送至葉卡捷琳娜谷地以南的大營。但末將還想問女皇一句:您是否願意以大胤盟友的身份,繼續反對羅剎帝國?”
葉卡捷琳娜看著沈戰,片刻後問:“蘇瑾要我做什麼?”
沈戰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葉卡捷琳娜:“這是蘇瑾陛下的親筆信,請女皇過目。”
葉卡捷琳娜接過信,用左手慢慢展開。信不長,但每一行字都清晰如刀刻:
“女皇陛下:羅剎背約反水,大胤與其己無和談餘地。您在高地防線上的選擇己經證明,您與羅剎帝國的當權者不是一路人。大胤不會以俘虜待您,但您若要恢復羅剎帝位,或為大胤爭取羅剎內部支援,必須儘早做出抉擇。大胤己進入對羅剎全面戰爭,不留俘,不談判。您若願為大胤羅剎之戰的引路人,大胤可留羅剎平民性命;您若不願,則羅剎全境皆為大胤之敵。三日之內給我答覆。蘇瑾。”
葉卡捷琳娜讀完信後,久久沒有說話。她的手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傷口的疼痛還是因為信中的內容。沈戰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過了半晌,葉卡捷琳娜抬起頭,看向沈戰:“蘇瑾說若我願意為大胤引路,可留羅剎平民性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打算對羅剎平民做什麼?”
沈戰語氣平靜:“蘇瑾陛下己經下了滅國令。羅剎背棄停戰協議時,大胤西線告急,北非哨站彈盡糧絕,愛琴海艦隊無彈可用,喀斯特地面防線在炮火下苦撐,高加索山脈南麓的駐軍幾乎全滅。羅剎趁人之危從北麓南下,背後還勾結東麗和贏桑。陛下認為羅剎帝國從上到下都不再值得信任,戰爭要一首打到聖彼得堡,打到羅剎帝國沒有一寸土地還能組織起軍隊。如果女皇願意,蘇瑾可以留下羅剎平民的性命;若女皇拒絕,羅剎將雞犬不留。”
葉卡捷琳娜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傷口因為激動而微微滲血:“我是羅剎的女皇,我怎麼能用羅剎人的命來交換自己的性命和地位?蘇瑾要殺羅剎人,我要是答應了她,我就成了幫兇。”
沈戰不為所動:“女皇殿下,羅剎遠征軍進攻高地時,他們有沒有想過您是女皇?伊萬諾夫從北麓發起衝鋒的時候,他只知道高地上有他的女皇,但他仍然讓部隊從北坡正面和東段西段同時強攻,逼得高地上的駐軍打光了彈藥。您在亂軍中被大胤軍救出來,羅剎人派營救隊想把您帶回後方當人質。羅剎帝國己經把您當成了棄子。您以為他們會在攻入高地後顧及您的性命嗎?”
葉卡捷琳娜低頭看著信,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我同意為大胤引路,但有三個條件。”
沈戰問:“什麼條件?”
“第一,大胤軍隊進入羅剎後,不得濫殺不抵抗的平民;第二,羅剎軍隊中若有願意倒戈反對羅剎王室者,大胤不得處死他們;第三,大胤不得吞併羅剎領土,戰後恢復羅剎自治。”葉卡捷琳娜的聲音雖然虛弱,但異常清楚。
沈戰點頭:“女皇的條件我可以代傳,但蘇瑾陛下是否同意,由她決斷。”
葉卡捷琳娜閉上眼睛,似乎在用極大的力氣維持著最後的尊嚴。片刻後她又睜開眼睛,問沈戰:“高地駐軍還有人活著嗎?”
沈戰沉默了一下:“高地上的守軍大部分陣亡。我們在亂軍中找到了十幾個被壓在廢墟中的傷兵,還有幾個被羅剎人俘虜後奪下來的,現在都在營地中救治。除此之外,羅曼諾夫公爵的訊息還沒有找到。”
葉卡捷琳娜沒有再說一句話。她的目光穿過帳門,望向高加索山脈南麓的方向。高地的廢墟離這裡大約只有十幾裡,但在她的視線中,那個方向己經被營帳和山脊遮住了。她不知道羅曼諾夫公爵是不是還活著,但高地的守軍大部分永遠留在了那裡。她的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但她的背依舊挺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