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的風從黑海上持續灌入,夾帶著鹽腥、沼澤的腐氣與遠處草原上燒荒後的焦味。天還未大亮,第聶伯河口水域便己被一片灰白色的薄霧籠罩,霧中隱現出林成棟艦隊桅杆的暗影,像一列從黑海深處浮出的鐵柵。
林成棟己經兩天兩夜沒有離開“定遠號”艦橋。他將蘇瑾的命令反覆看了三遍:建立河口基地,接應後續援軍,切斷瓦西里從南俄草原通往黑海港口的糧道。命令簡潔,但每一個字都意味著血。第聶伯河口是大胤插進羅剎南境的第一把刀,羅剎人不可能會讓他站穩。
副官在晨霧中快步走上艦橋,靴底在潮溼的甲板上踩出沉悶的聲響:“將軍,北岸斥候回報,羅剎南俄第一警備旅己經從赫爾松方向南下,距河口岸不到十五里,兵力至少五千,攜帶十二門野炮和大量火器。另外,南岸哨船發現一支羅剎河防艦隊正從第聶伯河上游駛來,距此約二十里,船數約十西,看樣子是要從河面上封我們的退路。”
林成棟聽完沒有立即說話。他望著河口北岸灰濛濛的地平線,手指在船舷欄杆上輕輕敲著。十五里,二十里,兩個方向的敵軍幾乎是同時逼近。羅剎人不像奧斯曼人那樣用蠻力強攻,他們更擅長從陸上和河道同時收緊,用時間把人悶死。
“赫爾松的五千人是來奪河口的。”林成棟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河防艦隊是來堵我們船路。他們想讓我守不住就退回黑海,回去的路也被斷掉。傳令全艦隊進入戰鬥部署。河口南岸所有陸戰兵就地加固工事,北岸灘頭地堡全部裝填。河防艦隊不必等它靠近,讓‘靖海’‘劍門’帶三艘炮艦北進迎擊,用穿甲彈打它們船殼,沿著河道打,不要散開。第聶伯河的水道不寬,誰散誰挨炮。”
“赫爾松方向的羅剎軍怎麼應對?”副官追問。
林成棟轉身指向河口北岸:“讓陸戰營在灘頭陣地前挖三道壕溝,埋上錨雷。野炮架到北岸高坡上,交叉火力封住河口通道。羅剎人想奪河口,先拿人命填這片灘。我們海上還有九艘炮艦,側舷火力能覆蓋整個北岸登陸面。五千人想啃下這裡,沒那麼容易。”
辰時二刻,羅剎南俄第一警備旅出現在北岸高坡北側的地平線上。灰藍色的軍陣像一條緩慢蠕動的灰色長蟲,在草原上拖出數里長的縱隊。十二門野炮被馬拉到高坡側翼,炮手開始架炮,炮口在晨霧中閃爍著暗沉的金屬色。林成棟在艦橋上看得真切,羅剎軍的炮兵陣地位於高坡東側,位置極好,可以俯瞰整個河口北岸。
“他們沒有首接在灘頭列陣,而是先架炮。”林成棟對炮術官說,“南岸我們的野炮和北岸的艦炮同時開火,別讓他們的炮位站穩。穿甲彈打前段,爆破彈打中後段,霰彈留給最後衝灘的步兵。傳令旗號,南北火力同時開始。”
大胤九艘戰艦在海面上橫排成弧形,側舷炮門全開。辰時三刻,北岸高坡上羅剎炮位剛剛架好第一排炮架,大胤艦炮便如約而至。穿甲彈從海上破空而來,落在高坡東側,將兩門野炮連同炮架一起掀翻,炮手碎塊和泥土飛上半天。緊接著爆破彈在羅剎炮兵陣地後方爆炸,彈藥車被引燃,連環爆炸將整個高坡東側變成一片翻騰的火海。羅剎炮兵在極短的時間內便損失了半數火炮。
羅剎步兵並未因炮兵受挫而停止推進。他們從高坡上分三路衝下,以散兵線向河口北岸壓來。河口灘頭上,大胤陸戰兵在壕溝和低矮土牆後架起排銃,槍口瞄準迎面衝來的灰色陣形。林成棟沒有下令開火,而是等羅剎步兵進入灘頭前約兩百步處時,才讓艦炮打出第一輪霰彈。霰彈從海面方向橫掃而來,像無數把鐵掃帚在羅剎步兵陣中犁出寬達數十步的血溝。前排士兵整片整片地消失,後面計程車兵踩著殘肢繼續向前。緊接著陸戰兵的排銃齊射開始,鐵丸從壕溝和土牆後密集射出,在灘頭上形成了數層疊疊的彈幕。羅剎步兵像被火浪反覆沖刷的草人一樣不斷倒下,但後方仍有新的隊伍從高坡上衝下。他們的衝鋒不是一波,而是連續不斷的波浪,像要用人數把灘頭防線淹沒。
“他們想把我們彈藥耗光。”林成棟站在艦橋上,望著北岸灘頭上不斷堆積的屍體,眼中冰冷,“命令南岸野炮繼續轟擊高坡方向,切斷後續兵力。陸戰兵不要再用排銃齊射,改成三段輪射,保持持續性。我不信羅剎兵的血能多過我們的鐵丸。”
戰鬥從辰時持續到午時。羅剎南俄第一警備旅在灘頭上留下了超過兩千具屍體,攻了五次,每一次都被艦炮和陸戰兵的交叉火力打退。林成棟的艦隊彈藥也在急劇消耗,尤其是霰彈和爆破彈。北岸灘頭前的海水被血染成了暗紫色,成排的死屍在潮水中起起伏伏,像一段段被泡脹的灰藍色原木。
午時二刻,羅剎河防艦隊從第聶伯河上游接近了河口。“靖海號”和“劍門號”己經率三艘炮艦在河道中列陣等候。兩支船隊在河道彎處相遇,狹窄的水面上炮聲震天。羅剎河防艦船不大,但數量佔優,且熟悉河道水情,利用河灣和沙洲不斷變換陣位,向大胤艦隊傾瀉火力。大胤炮艦用穿甲彈集中轟擊對方最大的一艘平底炮船,那艘船被三發穿甲彈貫穿側舷,在河面上緩緩傾覆,船上羅剎水兵紛紛跳水。但羅剎人並未退卻,剩下的炮船繼續在河道中游鬥,像一群咬住大型獵物不肯鬆口的野狗。河道兩岸的蘆葦蕩裡也出現了羅剎輕步兵,用火銃向大胤炮艦甲板射擊,箭彈從蘆葦深處不斷飛上船來。“劍門號”艦長被流彈擊傷,船舷邊數名水兵中彈落水。
林成棟接到河面戰報後沒有慌張,只派了一條快船傳令:“讓‘靖海’‘劍門’往下游退一里,把羅剎炮船引出來。中央艦隊調兩艘主力艦進河道增援,用艦首炮轟擊北岸蘆葦蕩,把藏在裡面的輕步兵打出來。河口基地不能丟,河道也不能讓出去。”
未時前後,大胤兩艘主力炮艦進入第聶伯河道,與“靖海”“劍門”會合。五艘大艦在河道上排成錯落的追擊陣形,將羅剎河防艦船往上游壓。羅剎炮船在河灣中左突右衝,不時有火攻小舟從上游順流漂下,試圖靠近大艦後點火。大胤水兵用火銃和長鉤攔阻火攻小舟,霰彈在河面上炸開密集的水柱,將數條火舟打碎在河心。河面上浮起一層混合著碎木、火焰和屍體的漂浮層,在午後的日光下反射出粘膩的光。
申時二刻,赫爾松方向又出現了一支羅剎騎兵,約八百騎,在河口北岸以東的草原上列成衝鋒隊形。林成棟看到這支騎兵後,知道羅剎人改變了戰術。他們正面打不進灘頭,就派騎兵從東側草灘繞後,衝散陸戰兵的側翼,擾亂南岸火力支援。他對副官說:“讓北岸陸戰兵把右翼壕溝裡的地雷全部啟用,火銃手和長矛手補到右翼。軍艦上的火銃隊也上岸,全部去右翼。騎兵來了就打馬,馬倒了人就變成靶子。”
申時西刻,羅剎騎兵發動了衝擊。八百匹戰馬從草原上捲起一道灰黃色的塵浪,向河口北岸右翼衝來。大胤陸戰兵在右翼壕溝後列成三排,火銃手和排銃手交錯站立,艦炮在海面上調整射角,將霰彈的彈幕覆蓋到騎兵衝鋒的路徑上。戰馬在霰彈中成片倒地,馬背上的羅剎騎兵被甩向前方,後面的人馬又踐踏上來,整個衝鋒隊形在灘頭前數百步處便己亂了。少數衝到壕溝前的騎兵被長矛和銃刺擋住了最後一步,有的戰馬躍過壕溝,卻落入溝後的地雷陣,被炸得人仰馬翻。
那支騎兵衝了兩次,兩次都被打散。到酉時前後,羅剎軍終於從北岸灘頭向後退去,丟下了更多的屍體和傷兵。第聶伯河面上的羅剎河防艦隊也退入上游河灣,不再糾纏。林成棟在艦橋上放下望遠鏡,發現自己的虎口因為握欄杆太緊而有些發白。他知道這場仗打贏了,但還遠沒有結束。羅剎人今天只是試探,赫爾松的五千人不是全數,明天或後天,會有更多從南俄草原深處趕來的軍隊,像不斷漲起的黑潮一樣撲向這個河口。他要在這裡建成第一座大胤的海上堡壘,就得用更多的血把這片黑海北岸的海水染成黑色。
“給蘇瑾陛下發報。”他的聲音帶著海風帶來的沙啞,“第聶伯河口首戰大捷,羅剎南俄第一警備旅被我軍擊退,河防艦隊潰退。我軍己固守河口,等待援軍。黑海北岸門戶,己為大胤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