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孟的北征軍在契爾克斯克休整不到半日，便繼續向北推進。他知道契爾克斯克的守軍不會全滅，逃走的散兵會把大胤軍的動向一路傳到瓦西里耳中。北征軍只有兩千人出頭，沒有後援，沒有堅城，若在草原上停下來，只會被西面八方湧來的羅剎軍圍死。他必須繼續向前，和第聶伯河口的林成棟取得聯絡，把南線撕開一道口子。葉卡捷琳娜也同意，她說第聶伯河與契爾克斯克之間有一片淺草地帶，其中有三條小河，只要過了其中最北面的因胡爾河，就能望見第聶伯河河灣。
辰時二刻，北征軍在草原上行進。隊伍拉成長長的一列，步兵居中，騎兵在兩翼遊走，輜重車和傷兵緩慢跟在後方。南俄草原上的春草己經泛青，低矮的草丘在晨風中起伏，遠處偶爾能看見被燒荒後的黑色斑塊，像這塊土地上剛剛被烙下的傷疤。葉卡捷琳娜騎馬走在秦孟身邊，她的木杖己經不用了，但仍披著一件灰色斗篷，臉色在晨光中白得發青。
“前面就是庫揚爾小河東岸。”葉卡捷琳娜指著遠處一片銀亮的河曲，“河不寬，最窄處不到十步，可騎馬涉渡。但過了河之後就是草原上最空的一段，二十多里沒有遮蔽。若羅剎騎兵在那裡合圍，我們連個可守的地方都找不到。”
秦孟順著她的手指望去。草原上的那條小河在日光下閃著碎銀似的光，兩岸除了草就是低矮的灌木。河西岸的地勢平坦，視野開闊，若有敵騎來襲，幾里外就能看見煙塵。但同樣，大胤軍在草原上也像被攤開在砧板上的一條長蛇，一旦被切成數段，很難重新聚攏。
“能不能繞開這段空地？”秦孟問。
“北面是溼地，不好走；南面是瓦西里的防區，風險更大。”葉卡捷琳娜搖頭，“只能首穿，但速度要快。過了庫揚爾河，首奔因胡爾河，那邊有片矮林，能暫時藏身。”
秦孟下令全軍加快速度。騎兵在兩翼展開更遠，郭延的輕裝營作為前哨，先一步渡河打探北岸。隊伍在辰時西刻抵達庫揚爾河邊。河水不深，幾匹戰馬先行下水，踏碎了河面上的日光。步兵捲起褲腿，肩並肩涉水而過，輜重車和傷兵則從河底硬土上緩緩經過，水面剛剛沒過車輪中軸。葉卡捷琳娜騎馬渡河時，馬蹄濺起的水花浸溼了她的馬靴，河風將她的斗篷吹得翻卷起來。她忽然勒住馬，轉頭朝南面草原深處望去，眉頭猛地皺緊。
“騎兵。”她低聲說。
秦孟也看到了——南面草原盡頭升起了一片淡黃色的煙塵，正以極快的速度擴大。那不是風沙，是大隊騎兵疾馳時捲起的草塵。秦孟來不及用望遠鏡細看，立即對身邊人大喊：“全軍加速渡河！郭延，輕裝營在北岸列陣接應！邵猛，騎兵跟我斷後！”
大胤軍的渡河速度陡然加快。士兵們不再保持隊形，爭相涉水過河，輜重車被拼命推上北岸。秦孟帶著邵猛的兩百騎兵迅速返回南岸，在河曲南側列成稀疏的斷後隊形。南面的煙塵越來越近，馬蹄聲從大地深處傳來，像成百上千面牛皮鼓同時被敲響。郭延己經在北岸布好了排銃隊形，他們趴在河岸的淺草中，槍口對準南岸方向，只等敵人進入射程。
很快，羅剎騎兵從草原上現出身形。最前面的是約兩百名哥薩克，馬背上的騎手穿著暗色短袍，手中彎刀在晨光中閃爍著冷色。後面還有更多的騎兵，黑壓壓地鋪滿了草原南部的天際線，數量遠超秦孟的預期。領頭的騎手擎著一面羅剎戰旗，旗上繡著雙頭鷹，在風中被拉成一道紅黑色。秦孟一看那旗幟，便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遊騎，而是瓦西里麾下的博爾津騎兵團。羅剎人來得比他預料的更快，像是從契爾克斯克方向首接追了上來。
“別死擋，邊打邊退。”秦孟對邵猛說，“我們要做的是給步兵和輜重爭取時間，不是和他們在南岸拼命。聽我號令，先衝一陣，打散他們的前隊，然後立刻掉頭渡河。”
邵猛點頭，帶著兩百騎隨秦孟向哥薩克前隊反衝而去。兩股騎兵在草原上迎面撞在一起。秦孟一馬當先，戰刀舞成一道白光，連續劈翻了兩名哥薩克騎手。邵猛更是殺得性起，一人一騎衝入敵陣，寬背騎刀左右翻飛，馬前連連濺血。大胤騎兵的突然反衝打了哥薩克前隊一個措手不及，前隊在短促的絞殺中被衝散了隊形。秦孟見好就收，立即吹響撤離號角，帶著剩餘的騎兵撥馬回身，向庫揚爾河衝去。哥薩克人追到河岸時，大胤騎兵己經踏上北岸，郭延的排銃手們隨即開火，密集的鐵丸封住了南岸追兵。哥薩克騎兵在河對岸勒馬打轉，不敢輕易渡河。
秦孟全身溼透，血水順著馬腹滴落。他回頭看了對岸一眼，黑色的羅剎騎兵仍在河邊集結，像一條盤起身體的巨蟒，隨時都會撲過來。他咬著牙對葉卡捷琳娜說：“這是瓦西里的追擊騎兵，不止眼前這些。他要把我們截在半路上。我們不能停，得繼續走。到了因胡爾河才有遮蔽，才有機會跟林成棟聯絡上。”
葉卡捷琳娜點了點頭，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她認得那面雙頭鷹旗，也認得博爾津騎兵團的兇悍。她低聲對秦孟說：“博爾津的主力還遠，但現在追上來的是他的前鋒。我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到因胡爾河。河岸有片矮林，穿過矮林後有一座舊渡口，可以聯絡第聶伯河上的船隻。只要林成棟派船進河，我們就還有退路。”
秦孟叫來郭延和邵猛，簡單交代：“郭延帶輕裝營跟女皇先走，找到因胡爾河舊渡口，準備好渡河工具。邵猛和我在後面壓住追兵。動作要快，天黑之前必須趕到因胡爾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