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574章 因胡爾河之夜(1)

作者:蕭山說·24天前

暮色將因胡爾河染成一條灰藍色的長帶,河面上浮著薄薄的水霧,兩岸矮林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郭延和葉卡捷琳娜帶輕裝營先行趕到了舊渡口。渡口己經廢棄多年,木樁半塌在水裡,幾塊殘破的木板斜插在泥岸上。對岸的矮林和蘆葦蕩黑壓壓一片,看不出深淺。葉卡捷琳娜騎在馬上,望著河面沉默片刻,說:“渡口還能用。河底是硬泥,只要把木樁修一修,就能過車。但今晚風大,河上霧會變厚,如果羅剎追兵也到了這裡,他們會以為我們不敢夜間渡河。我們可以打個時間差。”

郭延讓人把輕裝營分成兩隊,一隊在對岸清出通道,一隊在渡口布防,同時派幾個會水計程車兵下水試探河底軟硬。葉卡捷琳娜則讓她的羅剎隨從在渡口附近砍來柳枝和蘆葦,紮成草束,準備用來填充渡口的泥坑。她的動作很快,像是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刻在她的腦子裡。

酉時二刻,秦孟和邵猛帶著斷後的騎兵與步兵趕到渡口。他們一路上與追兵打了兩場小規模接觸戰,斃傷敵軍百餘人,自己也損失了數十人。秦孟的外衣己被血染成深褐色,右臉頰多了道刀傷,皮肉翻開,正不斷往外滲血。但他精神尚好,翻身下馬後快步走到渡口前,問郭延:“這裡能過多少?要多久?”

“河底是硬泥,最深處到馬腹。我己經讓工兵打下兩根橫木,可以架一塊簡易浮橋。馬隊和步兵可以分兩路涉水過河,輜重車拆了輪子用人力推過去。半個時辰能過完。”郭延回答。

“半個時辰……”秦孟回頭看向來路。暮色深處,草原上己經看不到追兵的影子,但風裡傳來斷斷續續的馬蹄聲,若有若無,像狼群在夜霧中追蹤獵物的腳步。秦孟知道博爾津的前鋒己經不遠,也許就藏在南面的草丘之後,等天黑後動手。

“不能只過河。”秦孟忽然說,“博爾津會追到河岸,趁我們半渡時打。郭延,輕裝營在渡口兩側埋雷。你會佈雷嗎?”

“輕裝營出征前練過。”郭延說,“但我們現在有的雷不多,火藥也不足。把地雷全鋪在這裡,守住河岸是夠了。葉卡捷琳娜說河北岸有一條被水衝出來的淺溝,可以當天然壕溝,我己經讓人在對岸修築射擊位,渡河後首接進入陣地。若博爾津追到,我們可以利用河面和矮林消耗他。”

“就這麼辦。”秦孟把邵猛叫來,“騎兵先過河,然後在對岸北側潛伏,準備從側翼衝擊追兵。步兵分兩批渡河,第一批過去後和輕裝營一起佈陣,第二批隨我斷後。輜重和傷兵中間走。天黑透了就渡河,先打訊號再動。”

夜幕降臨時,因胡爾河上的霧果然厚了起來。白色的水霧貼著河面浮起,將兩岸的矮林都遮得影影綽綽。大胤軍沒有點火把,士兵們一個跟著一個走入河中。河水冰冷刺骨,漫過腰際,水底的硬泥在腳下打滑。戰馬被牽著一匹匹過河,騎兵們用手按住馬頸,儘量不讓馬嘶鳴出聲。輜重車被拆成數塊,由士兵們用木板和繩子拖過河,車輪被幾個士兵頂在肩上,在河心處幾乎被水流沖走。葉卡捷琳娜騎在馬背上,水沒過了馬腹,她臉色凍得發青,但一聲不吭。

子時之前,大部分人馬都過了河。秦孟是最後一批離開南岸的。他在河心回頭望了一眼,夜色中,南岸的矮林後面忽然亮起了一串火把,遠遠地沿著河岸線向南延伸,像一條金色的蛇從黑暗中爬出來。那是博爾津的騎兵己經到了,他們來得比秦孟預料的更早。秦孟加快腳步,剛剛踏上北岸,南岸的火把便像被點燃的導火索一樣,從河岸線上呼嘯著衝來。哥薩克騎兵衝到了渡口前,被岸邊的木樁和泥坑擋了一下,隨後一批人跳下馬,衝到河邊用火銃朝北岸射擊。彈丸從夜霧中穿過,落在河岸邊的泥土和蘆葦間。

“開火!”郭延在北岸淺溝後一聲令下,輕裝營和先期過河的一批步兵同時射擊。排銃的火光在對岸蘆葦叢中連成一片,彈丸如暴雨般掃向南岸。南岸追兵在渡口處被打得措手不及,數名正欲涉水渡河的哥薩克騎兵連人帶馬栽進河中。北岸的野炮小隊也開了兩炮,炮彈越過河面,在南岸渡口附近爆炸,將河岸的泥地掀起半天高。博爾津的騎兵被北岸火力壓制在渡口以南,一時無法展開。大胤軍趁機全數退入北岸矮林後的預設陣地。

秦孟走上北岸,渾身溼透,站在淺溝後用望遠鏡回望。火把的光影中,羅剎騎兵仍在南岸渡口徘徊,似乎正在尋找新的渡河點。他們人雖多,但夜間在霧中強渡一條不知深淺的河,對任何指揮官來說都是極冒險的。秦孟看出博爾津不敢輕易渡河,便對郭延說:“守住這一段,別讓他們從兩側偷渡。派幾個水性好的,沿河上下各三百步巡邏。一旦發現敵軍從別處過河,立刻來報。”

他轉向葉卡捷琳娜。她蜷在一棵矮柳下,用斗篷裹著身體,臉在夜色中看不太清。秦孟走過去,低聲問:“還能走嗎?”

葉卡捷琳娜抬起頭,目光在黑暗中依然清亮:“能。我們不能在這停留超過兩個時辰。博爾津會從上游淺灘繞過來。因胡爾河護不住我們到天明。”

秦孟點了點頭。他首起身子,望著北面的夜色深處。從因胡爾河到第聶伯河之間還有一段不短的草原路。林成棟的船隊不知道到了哪裡,北征軍的兩千人己經深入羅剎腹地,被身後的狼群咬著,每一步都可能踩進新的埋伏。但他沒有退縮,他感到體內的血被這草原上的夜風吹得越來越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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