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果然來了。他來得比葉卡捷琳娜預料的還快。南境羅剎軍加上從高加索前線抽調的精銳，共約一萬五千人，在別里斯拉夫城東面和北面紮下連營。城頭望去，羅剎營帳如灰色的潮水鋪展到天邊，炊煙成千上萬道，像是整片草原都在燃燒。瓦西里親自坐鎮中軍，命令北營猛攻城北碼頭，東營從城東開闊地帶強攻，南營騎兵則繞到城南河岸，試圖截斷大胤軍與河上艦隊的聯絡。他的意圖一目瞭然：圍城打援，把大胤軍困在城裡一口口吃掉。
林成棟沒有把全部兵力收進城。他將主力戰艦沿第聶伯河排開，炮口對準城東和城北的羅剎進攻通道，攻城炮船停在河心，隨時可以掉頭轟擊城南方向。秦孟的北征軍和兩個陸戰營共約兩千五百人守城，郭延守東城，邵猛守北城，葉卡捷琳娜和林成棟一起待在河岸炮位後，用望遠鏡觀察戰場。
辰時三刻，羅剎軍開始攻城。先是一輪炮火，瓦西里把剩下的鷹炮和從後方調來的重炮集中在城東，朝東城牆猛轟。炮彈如冰雹般砸在城頭和城牆根，牆石崩飛，城頭的木樓被轟塌了一片，火光夾著煙塵沖天而起。大胤守軍伏在牆後和掩體中，等炮火稍歇，便從缺口處衝出用排銃還擊。城東的城牆不高，羅剎步兵推著衝車和長梯向牆下湧來，黑壓壓的人潮裡喊著羅剎語的衝鋒號子。郭延在城頭上指揮輕裝營和部分步兵拼死防守，城頭幾次易手，又幾次被大胤兵用白刃戰奪回。城東牆上城下屍體越堆越高，羅剎兵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衝，像一群不知疼痛的行屍走肉。
北城方向同樣激烈。羅剎北營用火油和火箭猛攻碼頭區，意圖燒燬靠岸的運輸船。大胤水兵和陸戰兵在碼頭前佈置了數道沙袋和木排，用艦炮和火銃還擊。火油被火箭點燃後，在碼頭邊的水面上形成一片片浮火，黑煙滾滾。林成棟在河心看得清楚，命令兩艘炮艦向城北碼頭外的羅剎衝鋒隊形轟擊霰彈。艦炮的彈幕從河面上像鐵幕一般掃過去，羅剎衝鋒兵被大片掃倒。但後面的人仍往前撲，像要用無數生命把城北碼頭撕開。
城南方向，哥薩克騎兵沿河岸展開，用弓箭和火銃向河面上的大胤艦船襲擾。林成棟讓兩艘後衛炮艦貼著河心用霰彈覆蓋河岸，將哥薩克騎兵逼退到箭矢射程之外。但城南的開闊地仍然有羅剎步兵在集結，試圖從側後包抄城池。秦孟從城中調出最後的預備隊，在城南河岸的舊土牆後建立第二道防線。這條土牆不高，卻是城南唯一能依託的地形。大胤兵在土牆後匍匐，等羅剎步兵接近到五十步時，才用排銃齊射將對方打回去。一輪、兩輪、三輪，羅剎兵在土牆前丟下大片屍體，終於縮了回去。
戰鬥從辰時一首打到日頭偏西。城東、城北、城南三面都是血。瓦西里用最原始的人海戰術消耗大胤守軍，但別里斯拉夫城下的大胤人像釘子一樣釘在陣地上，沒有後退一步。天色漸暗時，羅剎軍終於收兵。城外的草原上，傷兵和屍體在暮色中連成一片，哀嚎聲隨風傳來，像地底湧出的哭嚎。大胤守軍也傷亡慘重，東城牆被轟塌了兩處，北碼頭被燒燬了一半，城南土牆前還堆著來不及收殮的屍體。彈藥的消耗同樣驚人，林成棟帶來的炮彈己經打掉了近半，秦孟的排銃彈藥也接近見底。
夜深後，葉卡捷琳娜在一處城頭缺口前找到了秦孟。秦孟靠著半截斷牆，正用布條纏右手的刀傷，嘴裡咬著一根草莖。葉卡捷琳娜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說：“瓦西里今天只是試城。明天他會用新調來的重炮集中轟東城缺口，從那裡一次湧入。我們得在夜裡把缺口用土石堵上，再在外城佈置鹿角。不然天亮後，東城會先丟。”
秦孟點頭：“我己經讓邵猛帶人堵缺口。你說瓦西里會換打法，我信。你是羅剎人，你瞭解自己的敵人。”
葉卡捷琳娜望著城外遠處的燈火，那是羅剎大營裡的火把，像一片血紅的星子落在地上。她低聲道：“我知道怎麼讓瓦西里最難受。他的軍隊裡有一半是南境徵來的農兵，他們怕火，更怕西面被圍。明天等瓦西里重炮打東城時，可讓邵猛帶騎兵從北面繞出，放火燒他的糧營。瓦西里的糧草在城東北的河灣邊，去年我去那裡時還是一片草場，現在必是他的輜重所在。若糧營著火，農兵會亂，瓦西里就不得不分兵救火。到那時，東城的壓力會小得多。”
秦孟轉頭看她，火光中她的臉龐清瘦而堅定。他忽然說：“女皇，你帶著大胤的兵燒羅剎的糧，心裡是什麼滋味？”
葉卡捷琳娜沒有立即回答。她看向遠方的第聶伯河，河面在夜色中黑得發亮，像一條沉睡的巨蟒。過了很久，她才開口：“羅剎的土地上沒有我的位置了。從伊萬諾夫和瓦西里把槍口對準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只能是你們的刀。一把刀不該有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