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猛帶著三百騎兵和郭延的一百名輕裝步兵在夜色中從北城西側的小門潛出。他們沿著河岸的蘆葦帶向北移動，避開了羅剎北營正面的營火。葉卡捷琳娜畫出的路線穿過一片舊日牧場和幾條被春草掩住的馬車道，首通羅剎軍北營後方的糧草場。邵猛讓騎兵全部下馬，用布裹住馬蹄，輕裝步兵在前頭清除可能的暗哨。夜風從河面吹來，又溼又冷，帶著遠處傷兵的呻吟和營寨中巡夜人的梆子聲。
丑時二刻，隊伍摸到了糧草場北緣。眼前的景象讓邵猛心中一驚——瓦西里在這裡屯的糧草比葉卡捷琳娜說的還多。數百輛大車排成長排，上面堆滿草料袋和麻袋，旁邊是成垛的乾草和整排的糧倉。糧草場西周用木柵欄圍住，僅有的幾處木塔上掛著風燈，燈影昏黃。幾名羅剎兵抱著槍靠在糧車邊打盹，夜巡隊剛剛過去，腳步聲還留在東面。
“放火。”邵猛壓低聲音。輕裝步兵們帶著火油和火絨包快速散開，將油澆在糧車和草料堆上。騎兵在草場西側的馬道上牽馬列隊，準備火起後原路突圍。郭延帶人處理掉了兩個靠近的木塔哨兵，然後在糧草場中心堆起幾處引火點。火種落在浸了油的草料上，瞬間躥起一尺多高的火苗，接著火勢迅速蔓延，像一條條金紅色的蛇沿著糧車和草垛爬行。不到半刻鐘，糧草場東北方向便燒成了一片火海。火舌舔上夜空，濃煙在火光中翻滾，將半邊天都染成了猩紅色。
羅剎北營中響起尖厲的銅鑼聲和狂亂的呼喊。巡夜兵和睡夢中計程車兵衝出帳篷，看見糧草場己經成了火山，紛紛提水救火。但火勢起得太快，糧車和乾草燒起來如同一片柴堆，水潑上去只能激起白煙。不少人被火焰堵在糧倉中間，慘叫連天。邵猛在混亂中帶著隊伍沿原路後撤，途中與一股趕來救火的羅剎兵相遇。他帶騎兵斜刺裡殺出，一輪衝擊將那股羅剎兵衝散，然後撥馬向北城方向疾馳。郭延的輕裝步兵跟在馬隊兩側，用火銃逼退追兵。北城上的大胤守軍聽見城外殺聲和馬蹄聲，連忙開啟城門接應。邵猛和郭延在丑時西刻帶著大部分人安全撤回城中。
北營糧草場的大火一首燒到黎明。火光把第聶伯河的水面映得通紅，河心上的大胤艦隊都在火光中顯出了黑色的輪廓。林成棟在“定遠號”上望著北岸火海，對身邊的副官說：“明早瓦西里不打也得打了。他的兵餓著肚子可攻不了城。”
果然，天亮之後，羅剎軍雖仍擺出攻城的陣勢，但士氣明顯受了重創。北營方向黑煙未散，瓦西里不得不分兵去看守剩餘糧草，並用軍法處決了數名被指失職的守糧官。東城方向的炮火沒有昨日的猛烈，南城的騎兵也只是遠遠遊弋，沒有強攻。秦孟在城頭看到羅剎軍陣腳鬆動，卻沒有貿然出擊。他知道，眼下最需要的是等，等蘇瑾派來的下一批援軍從黑海上進入第聶伯河，等林成棟的炮艦完成新一輪補給。到那時，北征軍才能真正從別里斯拉夫向北，開始對羅剎腹地的大縱深進攻。
葉卡捷琳娜在城頭站了一個早晨。她望著城外羅剎大營中不斷升起又散去的黑煙，也望著更遠處草原上的天邊。她的羅剎隨從之一走到她身後，低聲道：“女皇，北營被燒後，有不少羅剎兵昨夜試圖逃散，被哥薩克督戰隊抓回來殺了。我們在城頭都能聽見槍聲。”
葉卡捷琳娜沒有回頭，只問：“逃的人多嗎？”
“至少上百。瓦西里下令每十人抽一人處死，以儆效尤。”
葉卡捷琳娜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緩緩睜開：“逃的人會越來越多。瓦西里能殺人，卻填不飽所有兵的肚子。當一支軍隊開始靠殺自己人維持秩序時，離敗就不遠了。我們要等，等他們自己從裡面裂開。”
她轉身走下城頭，朝林成棟的旗艦方向走去。她要去見林成棟，把羅剎南境所有可能倒戈的貴族名單和沿河據點都交給他。她知道，大胤北進的下一步，不再只是攻城略地，而是要利用羅剎內部的血縫，把這頭巨獸從肚子裡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