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582章 血城裡的裂痕(1)

作者:蕭山說·28天前

城中的街道比城外安靜不了多少。傷兵被抬進臨時徵用的教堂和倉庫,軍醫和隨軍郎中在木板上處理傷口,截下的殘肢堆在牆角,像一捆捆被丟棄的柴火。血水從門板下流出,沿著石板路一首流到街心,和城外的血匯成同一片暗紅。教堂裡的聖像在炮火中被震落在地,碎成一堆彩色木片和灰泥。

葉卡捷琳娜站在一座被改成傷兵營的舊倉庫裡,幫著軍醫給傷兵遞水、壓腿。她的羅剎隨從們也在這裡忙碌,彷彿他們此刻並不是羅剎人,而是大胤軍中的普通一員。葉卡捷琳娜的腿傷還沒有完全好,可她走路比前幾天穩了許多,只是臉色更加蒼白,像是被城內外的血腥氣和死亡氣息一點點抽乾了顏色。

秦孟來找她時,她正蹲在一個斷了半條腿的年輕士兵旁邊,用布條給他勒緊大腿上的止血帶。那士兵己經昏了過去,嘴裡還喃喃叫著娘。葉卡捷琳娜抬起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秦孟。他的衣甲上全是己經凝固發黑的血塊,臉上的傷口又深了幾分,像一條醜陋的蜈蚣爬過他的面頰。葉卡捷琳娜站起來,把手上的血在衣襬上擦了擦:“城外怎麼樣?瓦西里還會來嗎?”

“今天不會了。”秦孟的聲音嘶啞,“他的人死傷太多,北營和東營都在收攏殘兵。但明天或者後天,他很可能再來。我們這邊炮彈快打光了,林成棟己經派人向下遊求援。援軍和補給船要兩天後才能到。這兩天,是別里斯拉夫最危險的時候。”

葉卡捷琳娜沉默了。她走出倉庫,沿著半塌的城牆邊沿慢慢走。城內的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和焦糊的混合氣味,天空被城外的餘火染成灰黃色。她在一處城垛前站住,望著遠方羅剎大營中的火光。忽然,她轉頭對秦孟說:“瓦西里的軍隊裡,至少有三成是南境強徵的農兵。他們不是羅剎皇軍,也不是哥薩克騎兵,他們只想活下去。今天死了這麼多人,他們的心己經散了。如果大胤能放出一條路,讓那些農兵知道逃了不會被殺,瓦西里的軍營會在夜裡自己潰掉。”

秦孟皺起眉:“怎麼放?總不能開啟城門讓他們進來。”

葉卡捷琳娜搖搖頭:“不,用俘虜。今天這一仗,我們抓住了不少俘虜,裡面有不少農兵,也有一些低階軍官。如果大胤能在城頭上公開釋放一部分農兵,讓他們活著回去,告訴他們大胤只殺瓦西里和羅剎皇軍,不殺普通羅剎兵。那些人回去後,會把這個訊息帶進軍營。到了夜裡,逃兵就會越來越多。瓦西里能殺十個、一百個,但他殺不了所有人。”

秦孟沉思了片刻。他知道葉卡捷琳娜說的是攻心之術,但戰場上放走俘虜也有風險——那些放回去的人若再拿起刀槍,會重新變成敵人。然而眼下別里斯拉夫危如累卵,若能不戰而潰敵,總比硬生生再頂一次萬人攻城要強。他最後點了點頭:“可以,但只放農兵,不放軍官,也不放哥薩克。你親自去城頭跟他們說話。你是羅剎女皇,你的話比我們的刀更有用。”

申時西刻,數十名被俘的羅剎農兵被押上城頭。他們大多是十五六歲到五十歲出頭的農民,身上穿著滿是泥土和血跡的粗布軍裝,許多人連盔甲都沒有,只有一頂破帽和一把被磨鈍的矛。他們站在城頭上,面對城下遠處羅剎大營的方向,渾身發抖。葉卡捷琳娜走到他們面前,沒有用皇冠和儀仗,只穿著一件沾了血的灰衣。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城頭的風中傳得很遠。

“羅剎計程車兵們,你們中間有南境的農人,有被強行拉來打仗的莊稼漢,有為了幾塊黑麵包就離開家的少年。你們不是瓦西里的家奴,不是聖彼得堡貴族的炮灰。大胤的敵人是那些把你們推上戰場的人,不是你們。我,葉卡捷琳娜,羅剎的女皇,今天放你們回去。回去告訴你們營中的兄弟:大胤不殺願意放下武器的羅剎兵。瓦西里的戰爭不是你們的戰爭。你們可以選擇活下去,不要在別里斯拉夫的城牆下變成野狗的食物。”

她說完,讓大胤兵打開了城頭側邊的木門,將俘虜一個個放下城去。那些農兵回頭看著她,有的眼中含淚,有的己經麻木,但更多的人跑向羅剎大營時,腳步比來時要輕。城下沒有開炮,城頭的排銃手端著槍,始終沒有扣動扳機。

夜色降臨時,羅剎大營裡果然出現了異動。葉卡捷琳娜放回去的農兵把女皇的話傳了開來。入夜後,北營和東營的周邊開始有人偷偷離開營帳,起初是三三兩兩,後來變成十幾人幾十人一隊,趁著夜色和營中混亂向草原深處逃去。瓦西里得到報告後暴怒,命令督戰隊加強巡查,凡逃兵一律就地處決。後半夜,營地裡響起了零星的槍聲和刀聲,幾隊逃兵被堵在營外,與督戰隊廝殺。營地裡的緊張氣氛像一根繃到了極限的弦,隨時都會斷裂。

秦孟在城頭聽見了羅剎營中傳來的槍聲和喊叫,臉上露出一絲冷笑。葉卡捷琳娜站在他身邊,雙手撐在城垛上,夜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望著遠處營地裡跳動不定的火光,低聲道:“裂口己經開了。瓦西里現在殺得越多,他的兵離心就越快。等援軍到了,別里斯拉夫就不會再只是守城。”

秦孟點了點頭,轉頭對城頭計程車兵們說:“今晚大家輪流休息,但手不要離開刀。羅剎人的營裡越亂,我們就越要警惕。明早天一亮,誰也不知道瓦西里會瘋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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