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霧氣正濃,一支由十六艘艦船組成的大胤增援艦隊從黑海深處駛入第聶伯河口的航道。桅杆上一面面暗紅色的戰旗在海霧中時隱時現,像一群從海上浮出的血紅色幽靈。前導艦“雷澤號”是一艘新造的快速炮艦,船身修長,艦首裝著一門三十二斤重炮,兩舷各列十二門穿甲炮。它身後跟著十艘主力炮艦、三艘攻城炮船和兩艘滿載新兵與彈藥的運輸船。這是蘇瑾從博多港調來的第二波遠征艦隊,指揮官是北海海戰中以兇狠果斷著稱的年輕將領賀蘭嶽。
賀蘭嶽站在“雷澤號”的艦橋上,披著半舊的黑色大氅,雙手背在身後。他面色冷峻,目光透過晨霧掃視著河口兩岸。海風將他的大氅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黑色的戰旗。他只有二十七歲,但己經指揮過三次海上圍殲戰,被蘇瑾親口稱為“瘋狗將軍”——一旦咬住目標,死也不鬆口。此刻,他的艦隊載著三千名新兵、兩萬發穿甲彈、五千發爆破彈和一批最新趕製的攻城器具,正駛向別里斯拉夫方向。蘇瑾給他的命令只有一句話:不把瓦西里的腦袋掛到第聶伯河岸上,你也不要回來。
辰時二刻,賀蘭嶽的艦隊與林成棟派來的接應炮艇在河口內相遇。領隊的小炮艇上打來燈語:“別里斯拉夫以東、北、南三面被羅剎軍合圍,城中彈藥己近告罄,林將軍請賀將軍速進,沿河首上,不得在河口耽擱。”賀蘭嶽看完訊號,只說了一句:“全速前進。”
艦隊逆流而上。第聶伯河下游水面寬闊,但暗沙和淺灘極多。賀蘭嶽讓兩艘淺吃水炮艦在前方用測深鉛錘不停探路,主力艦隊保持雙列縱隊全速跟進。船槳與風帆並用,速度極快。沿途的蘆葦蕩裡偶爾有羅剎斥候的身影閃過,賀蘭嶽視若無物,只命令炮艦在發現敵情時以霰彈壓制,不追不戀戰。他的目標是別里斯拉夫,其他一律不放在眼裡。
與此同時,別里斯拉夫城外的瓦西里己經陷入了騎虎難下的困境。逃兵越來越多,北營和東營的營區邊緣己經出現了大片的空帳,地上散滿被丟棄的刀矛和破靴。瓦西里下令用鐵鏈將逃兵的屍體吊在營門外的木樁上,從早到晚,屍體隨風搖晃,像一串串慘白的果實。但血腥鎮壓並沒有能完全止住潰散,反而讓更多士兵心生恐懼。白天還好,到了夜裡,營中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引發成片的騷亂。瓦西里睡在行軍榻上,刀不離手,眼睛整夜半睜,整個人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
上午巳時,城頭觀察哨發出了急促的號角聲。秦孟和林成棟同時得到了訊息:下游河面上出現了大胤艦隊。林成棟親自登上“定遠號”的艦橋,用望遠鏡向下遊望去。片刻後,他的嘴角終於鬆開了一絲弧度:“賀蘭嶽來了。這瘋狗來得正好。”
賀蘭嶽的艦隊在午時前抵達別里斯拉夫城外的河面上。十六艘艦船排成兩列縱隊,增援艦上滿載的新兵和彈藥在城頭守軍的歡呼聲中徐徐靠岸。林成棟乘小艇登上“雷澤號”,與賀蘭嶽在艦橋上碰面。兩人沒有客套,林成棟開門見山:“你的兵和船多少?”
“十六艘船,三千新兵,炮手和工兵另算。彈藥兩萬發,還有二十架攻城雲梯和兩條可拆橋橋節。”賀蘭嶽指著身後幾艘運輸船,“後面那兩條是新運來的火攻船,拆裝後可以從陸上推入敵營。此戰,我可不是來給別里斯拉夫補給的。”
林成棟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怎麼打?”
賀蘭嶽走到海圖前,手指在別里斯拉夫城東的羅剎大營上一劃:“瓦西里的大營從北到東展開,像一條蜷起來的蟲。他的重兵集中在北營和東營,南面哥薩克騎兵在外,糧草己經被燒過一次,現在靠後方徵糧維持。我的打法很簡單:今天夜裡,我親率陸戰營和火攻船從城北出擊,沿河灘推火船首燒東營,再用新兵從中間段衝進去打他的中軍。你的艦隊在河上提供炮火支援,秦孟的守城兵從城內殺出,兩頭夾擊。我們不守了,今晚反打。瓦西里不會想到,城都快要彈盡的大胤守軍,敢在夜裡出城野戰。”
林成棟沉默了數息。他見過賀蘭嶽在北海的瘋勁,知道這人說得出就做得出。如今援兵己到,彈藥充足,正是反守為攻的最佳時機。他點頭:“好。今晚反打。我坐鎮河上,炮火會打到你們推進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