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開啟後的第一夜,基輔幾乎沒有真正安靜過。城南門外的羅剎降軍被大胤兵押著,在火把的照耀下一隊隊走出城,像一條被抽去了脊樑的灰蛇。他們的刀矛在城門內堆成幾座小山,在晨霧中泛著冷鐵的光。大胤陸戰兵沿著主街向城中心和城北推進,腳步踩在昨夜未乾的薄霜上,發出細密的碎裂聲。基輔人從窗戶後和門縫裡向外張望,誰也不知道天亮之後,這座他們生活了半輩子的城市會變成什麼樣。
葉卡捷琳娜沒有待在城南的中軍大帳裡。她換了一身深藍色的羅剎舊式軍衣,外披灰鼠皮斗篷,在秦孟和數十名騎兵的護送下從城南門入城。城頭上原本的羅剎雙頭鷹旗己經被扯下,大胤的戰旗和一面由葉卡捷琳娜臨時畫出的藍白紅三色旗並排升起。晨風吹過,兩面旗在霧中翻卷,像兩隻互相撕扯的翅膀。
羅普霍夫公爵在城內的貴族議事廳裡等著她。他站在長桌旁,身後跟著十幾個南境貴族和哥薩克長老,人人臉色灰白。葉卡捷琳娜推門進去時,整個議事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火盆裡木炭崩裂的聲音。羅普霍夫上前一步,單膝跪下,低頭道:“女皇陛下,基輔己經開城。謝爾蓋·羅普霍夫向您交出兵權。”
葉卡捷琳娜沒有立刻讓他起來。她環視著廳中的貴族,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這些人裡有認識她多年的舊臣,有曾在她父親麾下打過仗的將領,也有隻見過她畫像的年輕貴族。他們願意投降,可他們心裡真正跪的是誰,她看不清,也不需要看清。她終於開口:“起來吧,謝爾蓋。基輔還是基輔,羅剎人也還是羅剎人。你們開啟城門,不是背叛羅剎,而是背叛了尼古拉和他的那幫蠢貨。大胤不會屠城,糧草也會留下。但從今天起,基輔的每一座糧倉、每一支箭、每一個能拿刀的男人,都歸大胤南線軍調遣。你們若真願意保全族人,就不要再給聖彼得堡寫一個字。否則,我會親手把你們交出去。”
羅普霍夫站起身來,滿臉是汗,連連稱是。葉卡捷琳娜沒有再多看他們一眼,轉身走出了議事廳。秦孟跟在她身後,低聲說:“林成棟己經派了三千陸戰兵入城,賀蘭嶽帶先鋒繼續向北。基輔城內的降軍正在清點,約有一萬二千人。羅普霍夫的親兵還留在城北,我想把他們調出城外,免得夜長夢多。”
“調出去。”葉卡捷琳娜說,“所有羅剎降軍一律出城,在城南指定區域駐紮,武器由大胤保管。城內的治安由大胤兵負責。還有,城裡的糧倉必須馬上清點,能帶走的帶走,不能帶走的就地分給百姓。基輔人必須知道,大胤來了,他們的日子比尼古拉在的時候更好,而不是更壞。只有這樣,這座城才不會再反。”
秦孟點頭,派人傳令。兩人沿著基輔主街向城北走去。城中到處是大胤兵在設崗、貼告示、搜查武器。偶爾有羅剎平民在街角跪下,也有人緊閉門窗,在屋內低聲哭泣。葉卡捷琳娜一路走來,看見路邊有一座被轟塌了半邊的教堂,裡面的聖像倒在灰堆裡。她在教堂門前停了一會兒,伸手把歪斜的木門輕輕合上,然後繼續向前走。
北城方向,有一座石築堡壘仍在加固。賀蘭嶽留下的兩個步兵連控制了制高點,堡壘中的羅剎守軍己經撤出。葉卡捷琳娜登上去,站在堡壘最高處向北望。晨霧未散,基輔以北的平原隱在灰白色的煙靄中。她指了指遠處第聶伯河彎曲的方向,對秦孟說:“從基輔到斯摩稜斯克,最快要走二十天。現在己經是初春,但北面的土地還凍著。河邊夜裡會結冰,船隊不能像現在這樣快。你們要打斯摩稜斯克,糧草和冬衣比刀槍重要。”
秦孟站在她旁邊,望著同一片北方。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會讓你難做。基輔交給你安民,北上的事,我和林成棟、賀蘭嶽去辦。”
葉卡捷琳娜轉頭看了他一眼,神情嚴肅:“你不明白。基輔只是一個開始。瓦西里死了,尼古拉還活著。他會從聖彼得堡派來北境軍團,會從白俄羅斯方向堵住我們。你們沒有我,在羅剎人的土地上走不遠。我不去,你們連哪個村子的井水能喝都不知道。北征軍不能沒有羅剎人的嚮導。我隨軍北上。”
秦孟沒有反駁。他看著葉卡捷琳娜被北風吹得發紅的臉,那雙眼睛裡有種比刀劍更硬的東西。他點了點頭:“好。三日後大軍北上,目標——斯摩稜斯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