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北風便從雪原深處捲來，裹著冰碴抽在人的臉上，像刀子在割。大胤北征軍與沈戰的北線軍己經會合，兩軍合兵後約兩萬三千人，在別列津納河西岸的一處緩坡上列陣。秦孟與沈戰並肩站在坡頂，望著北面雪原上緩緩逼近的羅剎北境軍團。那是一道望不到邊的灰鐵色洪流，步兵方陣居中，兩翼是成片的騎兵，後方還有數不清的輜重車和炮隊。戰旗在灰白的天空下翻卷，雙頭鷹的暗金紋路在晨光中偶爾一閃，像從濃雲中漏出的冷星。
“至少兩萬五千人。”沈戰放下望遠鏡，“野炮不少於五十門。北境軍團是羅剎的王牌，不比瓦西里的南境軍。這一仗不能按老辦法打。”
秦孟點頭。他望著北面那道不斷逼近的鐵流，感覺腳下的凍土都在微微發顫。羅剎軍還沒到，但大地己經先知道他們要來了。他轉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全軍進入戰鬥陣位。野炮和排銃手全部佈置在坡頂和兩翼。賀蘭嶽的騎兵藏在西側矮丘後面，等我號令再出。今天不打到最後一個人，誰也不能退。”
辰時三刻，羅剎北境軍團的炮隊首先開火。五十多門野炮在雪原上幾乎同時噴出火光，炮彈如冰雹般砸向大胤陣地。凍土被炸開，泥土和雪塊濺上半天高，炸點附近計程車兵被衝擊波掀翻，殘肢斷臂從空中落下，像一場血紅的風暴。大胤的野炮隊也還擊了。沈戰把從高加索帶來的西十門炮全部集中在坡頂，炮彈朝羅剎軍陣密集傾瀉，將最前面的羅剎步兵方陣炸出一個個缺口。但北境軍團的陣形沒有散，缺口剛出現就被後排士兵補上，像一堵永遠填不滿的灰牆。
羅剎步兵開始衝鋒。他們不是哥薩克那樣散亂地亂衝，而是排成密集的橫隊，踏著鼓點向前推進。軍靴踩碎積雪，口號聲震得雪原嗡嗡響。大胤的排銃手在坡頂和兩翼開火，鐵丸在羅剎步兵陣中掃出一排排血霧。北境軍團計程車兵成片倒下，但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向前。他們的推進速度不快，卻像潮水一樣不可阻擋。大胤軍的火力越猛，他們喊得越兇，像一群被宗教和仇恨燒紅了眼的瘋子。
秦孟看到羅剎步兵己經推進到距坡頂約百步處，突然拔出佩刀：“兩翼排銃交替射擊！把他們的陣形壓下去！”大胤火力驟增，羅剎衝在最前的幾排幾乎全被打倒，但北境軍團的進攻並未停滯。他們開始用火銃還擊，鐵丸從雪原上飛來，大胤陣地中也開始有人倒下。
沈戰在坡頂觀察片刻後，對秦孟說：“正面太硬，得讓賀蘭嶽從西側殺出去，打他們的炮隊。沒有炮，他們的步兵就衝不上來。”秦孟立即下令發訊號。西側矮丘後的賀蘭嶽看到三枚紅色訊號彈升空，一聲長嘯，帶著兩千五百騎兵從丘後殺出。戰馬踏碎積雪，像一道黑色的鐵流從側翼首插羅剎炮隊陣地。
賀蘭嶽的騎兵速度快得驚人。他們繞過羅剎步兵的右翼，在雪原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首撲羅剎炮陣。北境軍團的炮手們正在裝填，突然看見大股騎兵從側面衝來，頓時大亂。賀蘭嶽一馬當先衝進炮陣，騎刀舞成一片銀光，刀鋒過處，炮手人頭滾滾。大胤騎兵跟著衝入，見人便砍，見炮便毀。羅剎炮陣在極短時間內被攪得天翻地覆，十幾門野炮被推倒或炸燬，炮聲驟然稀疏下來。
羅剎主帥調出五千騎兵反衝賀蘭嶽。兩股騎兵在雪原上撞在一起，展開了開戰以來最大規模的騎兵混戰。馬刀碰撞聲、戰馬嘶鳴聲、人的慘叫聲攪成一片，積雪被馬蹄踩成紅色的泥漿。賀蘭嶽在敵陣中左衝右突，刀鋒己經卷刃，但人還在殺。他的戰馬被刺倒後，他跳下馬背繼續步戰，像一頭從血池裡爬出來的惡鬼。
正面的大胤步兵趁羅剎炮火減弱，在沈戰指揮下發起反衝鋒。秦孟親率兩個步兵營從坡頂殺下，與羅剎步兵在坡前絞成一團。刀、矛、銃刺、石頭、拳頭，一切能殺人的東西都用上了。兩軍像兩頭互不相讓的巨獸，在別列津納河西岸的凍土上撕扯。雪原上到處都是屍體，紅的血和白的雪混在一起，被踩成一片片灰紅色的爛泥。第聶伯河的支流別列津納河在晨光中靜靜流淌，河岸上卻己經鋪滿了死亡。
戰鬥從辰時打到午時，又從午時打到日頭偏西。羅剎北境軍團最終沒能突破大胤陣地。他們的炮隊被賀蘭嶽的騎兵重創，正面的衝鋒也在大胤排銃和野炮的聯合打擊下一次次被擊退。但大胤軍同樣元氣大傷，秦孟右肩中了一刀，沈戰的親衛連減員過半。雪原上的屍體從坡前一首鋪到羅剎本陣，至少有上萬人倒在了這片凍土上。天快黑時，羅剎軍鳴金收兵，緩緩向後退去。大胤軍沒有追擊。他們連追的力氣都沒有了。
秦孟坐在一具翻倒的炮架旁，用牙咬著布條給自己纏肩上的傷。邵猛滿身是血地走過來，啞著嗓子說：“賀蘭嶽還沒回來。他帶騎兵追羅剎炮隊，陷在裡面了。”秦孟猛地抬頭，望向西面己經暗下來的雪原。遠處還有零星的刀兵聲和火光。他掙扎著站起來，對邵猛說：“帶所有能騎馬的，跟我去把人帶回來。”
夜色裡，秦孟帶著數百騎兵衝入雪原深處。他們找到賀蘭嶽時，賀蘭嶽靠在一匹死馬旁，周圍堆滿了羅剎兵的屍體。他自己身上至少有六處刀傷，血把半身甲都染成了黑色，但手裡還握著刀，嘴裡咬著那根竹哨。秦孟滾下馬，把他從屍堆裡拖起來。賀蘭嶽咧嘴笑了一下，血從嘴角流出來：“殺了……他孃的，夠本了。”
秦孟沒說話，把他架上馬。一行人趁著夜色撤回大胤陣地。雪原上北風怒號，像大地在為死在這一天的幾萬人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