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大胤營地裡還在飄著昨夜的煙。傷兵的呻吟從各個營帳中傳出，像一條斷斷續續的低音，和遠處羅剎軍陣中傳來的戰鼓聲遙遙相應。秦孟坐在鋪了狼皮的行軍凳上，左肩裹著厚厚的血布，臉色青白。沈戰站在帳中火盆旁，把一根木柴掰成兩截丟進火裡，火苗躥起來，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
“北境軍團沒有退遠。他們只是縮回了北面的高地，還在我們十里外紮營。”沈戰的聲音沙啞，“昨天那一仗，我們沒輸，但也沒贏。羅剎人的炮隊被賀蘭嶽打掉了一半，但他們的步兵主力還在。他們不衝了，是在等。等什麼，我心裡有數。”
“等援軍。”秦孟低聲說，“北境軍團不可能只有兩萬五千人。他們是從白俄羅斯和波羅的海方向來的，肯定還有後續兵力。尼古拉要的是全殲南線，不是和我們拼消耗。他要把我們拖在別列津納河，等更多部隊從東西兩邊合圍。到那時，我們被包在雪原上，退都沒地方退。”
沈戰點頭，走到地圖前，用刀鞘指著斯摩稜斯克以南的幾處河流和道路：“這裡的地形對我們不利。北境軍團本陣在北面高地，東邊有第聶伯河，西邊是沼澤和密林。他們只要封住南北兩條路，我們就會被困死在這個三角地帶。唯一的機會是在他們後續兵力到達前，主動打出去，把他們的本陣擊穿。但昨天我們己經試了，正面打不動。賀蘭嶽的騎兵重創了炮隊，可步兵對步兵，我們佔不到便宜。打到最後，先垮的可能是我們。”
秦孟站起來，走到地圖旁，用手指在羅剎本陣西側的密林上點了一下：“正面打不動，那就打他們的補給。北境軍團這麼多人，每天吃的糧食就是個天文數字。他們的糧道從西面過來，穿過西側密林。沈將軍，你說那片密林能不能走人？”
沈戰眯起眼：“你是說，派一支奇兵從密林繞到他們糧道上？密林裡雪深，路難走，羅剎人自己也走不快。正因為難走，他們不會有重兵把守。但我們的兵也不適合在密林裡久待，天太冷，雪太深，一旦迷路就是死路。”
“我們有葉卡捷琳娜的人。”秦孟說，“羅剎嚮導隊裡有從白俄羅斯來的，知道密林裡的小路。還有本地哥薩克倒戈過來的，對那一帶的水源和地形都熟。讓他們帶路，步兵輕裝出。人不要多，一千人就夠。不求和羅剎硬打，只燒糧車、毀路。北境軍團的糧一斷，他們就只能退。退了，我們追。”
沈戰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以。但不能拖。今天夜裡就出發，讓郭延帶隊。他手下的輕裝營適合這種活。讓本地嚮導跟他走，天不亮前必須穿過西側密林，到羅剎糧道上埋伏。燒掉一批糧車後立刻撤，不要戀戰。”
秦孟叫來郭延。郭延站在帳中，左腿還纏著舊傷，但站得筆首。秦孟看了他一會兒，說：“你的傷還能不能走？”郭延拍了拍左腿：“能騎馬，能走道。將軍讓我去燒糧，我去了就把糧道給斷了。”秦孟點了點頭，把羅剎嚮導叫來，又讓邵猛從騎兵裡挑了三百名能打夜戰的跟著郭延。任務只有一個：鑽進西側密林，找到羅剎北境軍團的糧道，能燒多少燒多少，然後活著回來。
當天夜裡，郭延帶著一千三百人從大胤營地西側悄悄出發。天上下起了細雪，朔風捲著雪粒往人衣領裡鑽。士兵們牽著馬，一個跟著一個，在沒過小腿的積雪中艱難前行。羅剎嚮導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長木棍探路，時不時蹲下來檢視地上的痕跡。雪越下越大，很快蓋住了前面的腳印。郭延走在隊伍中段，把刀握在手裡，刀柄上纏著布，防止手被凍住。夜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風在耳邊呼嘯。士兵們沒有人說話，喘息聲被風聲吞沒。
他們在雪中走了整整一夜。天亮前，最前面的嚮導忽然蹲下身子，向後打了個手勢。郭延立刻讓大家停下。嚮導慢慢爬回來說：“前面有火光，是羅剎人的營地。糧道就在營地東邊，大車都停在林子邊上。守兵不多，但巡邏密集。天快亮了，現在動手最多燒一半。”
郭延望了望東邊己經泛青的天色。雪還在下，但己經小了很多。他咬了咬牙，對嚮導說：“不等天黑。現在摸上去，燒多少算多少。他們剛打完仗，營裡的人還沒醒透。動作快，不會有事。”
郭延讓士兵分成三隊。一隊由他帶著正面衝營放火，二隊繞到東側燒糧車，三隊留在林邊接應。天剛矇矇亮，羅剎營地中升起幾縷炊煙。郭延一聲令下，第一隊士兵從雪地裡躍起，像一群從地底鑽出的黑影衝向營地。他們用刀割開營帳，把火種丟進糧草和木柴堆中。火苗在晨風中迅速蔓延，羅剎兵從帳篷裡衝出來，有的還沒穿上衣服就被砍翻。第二隊在東側點著了停成一片的糧車，火勢躥得比營地裡還快。馬匹受驚嘶鳴，拖著燃燒的糧車在雪地上亂跑，把火種撒得到處都是。
郭延帶人殺了半刻鐘，看見羅剎營地大亂，立刻吹響竹哨。士兵們退入林中，和第三隊會合後，沿著來路往回撤。羅剎騎兵從營地中追出，但在密林前停下了腳步。雪深林密，他們不敢貿然追進去。郭延在林中回頭望了一眼，火光己經映紅了半邊天。他抹掉臉上的雪水，帶著隊伍繼續向南撤去。身後，羅剎北境軍團的糧道正被大火一口口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