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沒有停。北風把火從糧車吹向草料堆，又從草料堆吹向營帳。羅剎北境軍團的西側營地在大火中燒成了一片。黑煙卷著灰燼衝上天空，遮住了初升的太陽。火光在灰白色的雪原上格外刺眼，像有人在大地上割開了一道血口。羅剎兵在火場中西處奔逃，有人從著了火的帳中翻滾出來，身上還帶著火，慘叫著撲進雪堆裡打滾。馬匹掙脫韁繩，拖著著火的馬車在林邊亂衝，把火一路撒進更深的林子裡。
郭延帶人從密林南側撤出時，隊伍裡有十幾個輕傷兵，三個重傷。他讓兩個身強力壯計程車兵架著重傷號，自己走在最後。身後林子裡還響著羅剎人搜尋的號角聲，但追兵沒有追進林子深處。雪地上拖出的血痕很快被新雪覆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郭延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大火映紅的天空，沒有停步。他知道，這一把火，燒掉的是羅剎北境軍團至少十天的糧食。北境軍團如果不想在雪原上餓死，就只能做兩件事：要麼立刻進攻大胤陣地，要麼從更遠的地方重新運糧。無論哪一種，都給秦孟爭取了時間。
當天午時，郭延回到大胤營地。他全身上下都是雪和菸灰，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睛裡還有亮光。秦孟和沈戰在營外等他們。郭延單膝跪下，聲音因為寒冷和疲憊有些發顫：“末將等燒了羅剎西營糧道，至少燒燬糧車上百，還點了他們的草料場。敵軍西營亂成一片，至少有數百人馬在火中死傷。”
秦孟把他扶起來，命人帶傷兵去歇息。沈戰站在旁邊，望著北面天邊還未散盡的黑煙，低聲道：“這一燒，奧斯特羅夫不會善罷甘休。他要麼今天強攻，要麼今夜偷營。北境軍團是從斯摩稜斯克方向來的，他們不會讓自己被餓死在雪原上。我們得馬上調整陣形，準備迎接最狠的反撲。”
秦孟點頭：“讓全軍進入最高戒備。所有排銃手輪班休息，野炮全部裝填霰彈。邵猛帶騎兵在兩翼待命，賀蘭嶽的騎兵雖然傷了筋骨，但還能打。今晚羅剎人不動，明天我們就要準備他們發瘋。”
沈戰叫來幾個營官，重新部署了防禦。大胤軍把輜重車全部推到陣前，用雪水澆在車上，等凍住之後形成一道冰牆。冰牆後架起排銃和野炮，槍口和炮口都對準北面。兩翼騎兵藏在矮丘後，所有的馬都餵了熱料，騎兵枕著刀睡覺，隨時準備上馬。
入夜後，北面的羅剎營地中果然起了變化。原本有星星點點的營火突然成片熄滅，接著傳來一陣陣低沉的鼓聲。那不是收兵的鼓，是進攻的鼓。沈戰在陣地上聽見鼓聲，臉色驟變：“他們要夜裡來。全軍起立，火器裝上！今日白天燒了他們的糧，他們今晚就是來拼命的。”大胤陣地上立刻響起一片鐵器碰撞聲和火藥裝填聲。火把被插在陣前，把雪原照得時明時暗。北風將鼓聲和喊殺聲吹得時遠時近，像有一群惡鬼在黑暗中唸咒。
子時前後，羅剎軍從北面雪原上全面撲來。沒有炮火準備，沒有陣前喊話，只有黑壓壓的人潮像山洪一樣從夜色中湧出。大胤排銃手在火光中開火，槍聲如滾雷。北境軍團的衝鋒兵迎著彈雨向前，一排倒下，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衝。冰牆前很快堆起了一座人肉斜坡。羅剎兵踩著同伴的屍體翻過冰牆，與大胤兵在牆後展開白刃戰。雪原上殺聲震天，刀槍碰撞聲密集如雨。秦孟在陣前左衝右殺，刀己換過兩把。沈戰站在陣地中央，手持長矛，將一個個翻過冰牆的羅剎兵刺下去。兩翼的騎兵也出動了，從黑暗中衝出，從側翼撞入羅剎衝鋒隊中。馬刀在夜色中閃著寒光，成片成片的羅剎兵倒在雪地上。
那是一場沒有黎明的夜戰。天不知道什麼時候亮了，但雪原上己經變成了一片紅白交錯的廢墟。大胤的冰牆被推倒了大半，但羅剎軍始終沒能完全突破。北境軍團在黎明前終於退去。這一次，他們留下的是比昨日更多的屍體。秦孟拄著刀站在陣前，眼前的一切都像被血矇住了。他知道，北境軍團的糧草被燒了，可他們還有刀，還有人。這場仗還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