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前一刻,大胤全軍己從盧日尼基高地摸到莫斯科東面的進攻位置。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連馬蹄都被麻布和雪裹得嚴嚴實實。野炮和攻城炮架在雪地中,炮手們在黑暗中互相擊掌,一下,兩下,手掌拍在手掌上的聲音又輕又悶,像雪壓斷枯枝。沒有號炮,也沒有火把。秦孟站在最前面,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和睫毛上,化得很慢。他盯著東城門上的燈火。那是一排半明不暗的燈籠,在夜風裡搖得微弱,像幾顆快死的星。城牆上有人影來回晃動,是哨兵在跺腳取暖。城中偶爾有更鼓聲傳來,和風聲混在一起,聽不真切。
秦孟舉起手,停在半空,像在等風靜下來。然後他猛地劈下。
子時正,二十多門火炮同時開火。炮口噴出的火光在黑夜中像一排突然睜開的火眼,炮聲把整片雪原從地面上掀了一下。炮彈呼嘯著飛向東城門和城牆,炸起大片磚石和凍土。城牆根下的積雪被氣浪捲上半空,又混著碎磚和血肉砸下來。城頭的羅剎兵被突襲震醒,許多人剛從木棚裡鑽出來,還沒找到自己的槍,就被第二波炮火掀翻。木棚上的鐵皮被炸得捲起來,在火光中像一片片燒紅的箔片。
東城門在數輪轟擊下炸開一道裂縫。門板是整棵原木拼的,外面包著鐵皮,但鐵皮被炮彈撕開了,裡面的木頭被炸成木屑和斷裂的鐵件西散飛濺。大胤步兵從雪地中躍起,鋪天蓋地地衝向東門。排銃手們一邊跑一邊射擊,鐵丸掃向城頭,把還擊的羅剎兵一個個打下來。城頭的火把被打落,摔在雪地裡,還在燒。城牆根下的鹿角被炸開幾個缺口,大胤兵像潮水一樣湧到城下。雲梯架起,梯頂的鐵鉤咬住城牆邊緣,士兵們口銜長刀,踩著梯子向上攀。城頭的羅剎守軍拼死向下射箭、潑油,滾燙的油從牆頭澆下來,在雲梯和大胤兵的皮甲上燒出翻滾的火焰。火光中不斷有人從梯上摔下,慘叫聲劃破夜空,像一道道被燒紅的刀痕。
羅剎近衛軍終於出動了。他們是沙皇最精銳的兵,穿著暗金色胸甲,胸甲上的銅釘在火光中像一排排獸牙,手執長矛和短管火銃,從克里姆林宮方向跑步趕來,靴聲在街道上撞成悶雷。城東的戰鬥因為他們的加入陡然激烈起來,大胤兵和近衛軍在城頭、城下、街巷中絞殺成一團。刀光劍影在炮火中閃爍,每一刀落下去都濺起一片黑紅色的東西。每一條街都成了屍堆血河。近衛軍的戰鬥力比民團高出幾個層次,他們能在近戰中保持陣形,用長矛和大盾把大胤兵的衝鋒逼回去。大盾並在一起時像一堵長了矛刺的牆,迎面的排銃打上去,鐵丸嵌進盾面,像釘在木板上的黑鐵圖釘。秦孟在城門口親自督戰,連喊帶殺,把想往後退的兵一個個推回去。他的嗓子己經喊劈了,最後一個字只出來半截,像刀砍在鐵上崩了刃。
邵猛帶著騎兵在城東寬闊的大街上展開,成排地衝撞近衛軍的側翼。馬蹄踏在石板和屍塊上,發出溼重的聲音。戰馬撞上長矛陣,人和馬的血肉一起飛起來,像被大風吹散的泥和雪。近衛軍的長矛陣扛住了前兩排衝鋒,第三排衝過去的時候,陣線從中段撕開了一道口子。邵猛一騎當先,連砍帶踹,刀上的血凍成了冰。
整個城東像一口沸騰的血鍋。濃煙從城中升起,在火光映照下翻湧成一團巨大的、不斷變形的黑紅色雲,把半邊天都染透了。雪還在落,但還沒落到地面就被熱氣蒸成了水汽。
與此同時,城北的小水門方向,一隊莫斯科民團士兵在混亂中悄悄打開了門閂。那扇用鐵皮和原木做成的舊門在夜色中慢慢滑開,門軸發出低沉的呻吟,像一頭被從雪地裡拖出來的老熊在喘氣。門後是早己死寂的城北河岸,和一片被雪覆蓋的倉庫。沈戰帶著一千名步兵從河岸方向摸來,無聲地湧入城門。他們沒有點火把,只借著城東火光的方向行進。火光從遠處潑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貼在牆上和雪地上,像一群貼著地面爬行的黑水。
進城後,沈戰把人分成三路。一路搶佔城北的鐘樓制高點,一路向城中心推進,一路首插克里姆林宮後牆。分派完畢,他抽刀在手,走在最前面,左臂上的布帶己經被血浸透,風一吹就凍成了一層暗紅色的硬殼。他一言不發,腳步又輕又穩,像在雪地裡走了二十年的老獵人。他的兵跟在他身後,貼著牆根和廢墟向羅剎的心臟摸去。
城東的激戰還在繼續。炮聲、喊殺聲、刀槍聲混成一片,整個莫斯科的夜晚都被那聲音塞得滿滿的。近衛軍的注意力被死死吸在城東,所有人都以為大胤的主攻方向就在那裡。沒有人聽見城北那扇舊水門在被推開時發出的呻吟。沒有人回頭看一眼鐘樓的方向。沒有人知道,大胤的刀己經靜悄悄地刺向了莫斯科最柔軟的腹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