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清河大學逸夫禮堂。
六月的陽光把禮堂門前的臺階曬得發燙，紅色的條幅從二樓垂下來，上面印著金黃色的宋體字：“熱烈歡迎傑出校友、清河市常務副市長趙長明同志蒞臨我校演講”。條幅在微風裡輕輕擺動，偶爾發出“嘩啦”一聲響。
禮堂裡早就坐滿了人。
前排是校領導和各院系的負責人，中間幾排是老師，後面黑壓壓的全是學生。過道里都站著人，有人甚至踮著腳往裡張望。畢竟是副市長，畢竟是從本校走出去的校友，這個面子誰都想給。
楚浩然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靠門的位置。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整個講臺，也能在需要的時候隨時起身離開。他己經在這兒坐了將近兩個小時，聽著臺上那個西裝革履、面帶微笑的中年男人侃侃而談。
“……我在清河大學讀書的時候，也是和你們一樣，坐在這間禮堂裡，聽前輩們講他們的故事。那時候我就想，有一天，我也要站在這裡，把我的故事講給學弟學妹們聽。”
趙長明的聲音很有磁性，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和力。他站在講臺後面，一隻手扶著講臺，一隻手配合著話語做著手勢，姿態從容，語調懇切。講到動情處，他還會停頓一下，目光掃過全場，彷彿在和每一個聽眾對視。
臺下響起一陣笑聲和掌聲。
楚浩然沒有笑。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講臺上那個人，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臉上，一動不動。
就是這張臉。
前世，這張臉對著他笑過無數次——在家裡吃飯時，在書房談話時，在酒桌上向別人介紹他時。每一次笑都那麼慈祥，那麼真誠，那麼像一個真正的父親。這張臉曾經拍著他的肩膀說“浩然，你是我們趙家的大功臣”，曾經握著我的手說“委屈你了，三年五年很快的，出來之後我親自給你安排”。
也是這張臉，在他被按在床上、枕頭捂上來的時候，始終沒有出現。
他知不知道？
他當然知道。
就是他安排的。
楚浩然的手攥緊了，指甲陷進掌心。他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冷。六月的天氣，禮堂裡悶得像蒸籠，他卻覺得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那是從那個臘月的夜裡帶出來的冷，是硬板床上睡不著時的冷，是枕頭捂上來時絕望的冷。
“……我常跟我的同事們說，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趙長明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笑，“這話聽起來俗，但道理不俗。我們手裡的權力是人民給的，就要用在人民身上……”
掌聲又一次響起。
楚浩然看著周圍那些熱烈鼓掌的年輕面孔，忽然覺得很諷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鼓掌。他們不知道這個站在臺上談笑風生的副市長，將來會為了自保，把一個替他頂罪的女婿送進監獄，又會在五年後，派人去監獄裡滅口。
他們不知道。
他前世也不知道。
此時的趙長明，正值盛年，意氣風發。西十五六歲的年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筆挺，皮鞋鋥亮。他是清河市政壇一顆冉冉升起的明星，據說上面很看重他，下一步可能要進市委常委。今天這場演講，既是回饋母校，也是為未來的政治資本添磚加瓦。
楚浩然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手。
恨意還在，但他不能讓恨意控制自己。前世他輸就輸在太感情用事，輸在把一切都押在感情上。這一世，他要冷靜，要理智，要把每一步都走穩。
演講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結束了。
趙長明站在臺上，向臺下鞠躬致意。校領導上去和他握手，獻花，合影。禮堂裡的學生開始往外走，人群湧動，嘈雜聲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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