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是一個小型會議室，長條桌後面坐著七個考官。正中間那個位置，坐著一個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眼神銳利得像鷹。
周國富。
清河市委書記。
楚浩然認得他。前世在電視上見過，在報紙上見過，在人們茶餘飯後的議論裡見過。後來他倒了，被趙長明那一派擠走了，去了省裡一個閒職，從此銷聲匿跡。
但此刻，他還是清河市的“一把手”。
“各位考官好，我是三號考生，楚浩然。”他站定，微微鞠躬。
主考官示意他坐下。
問題一個接一個拋過來。有問政策理論的，有問基層工作的，有問突發事件處理的。楚浩然對答如流，不卑不亢，每句話都說得清清楚楚。
然後，一個戴眼鏡的考官翻著他的報名材料，忽然問：“楚浩然同志，你在大學期間，做了很多與學業無關的‘社會實踐’，甚至賺了不少錢。根據我們的瞭解，你個人名下有房產，有存款。這會不會影響你對‘為人民服務’這一宗旨的理解？”
這個問題有點刁。
楚浩然沒有急著回答。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抬起頭，迎著那個考官的目光，說：“考官好。我認為，公務員的職責是發展經濟、服務社會。如果我自己都不懂經濟，沒有在市場中歷練過，又如何能理解企業的困難，制定出真正有益於發展的政策？我在市場中賺到的每一分錢，都是合法勞動所得，這恰恰證明了我具備將理論轉化為實踐的能力。”
那個考官愣了一下，沒再追問。
周國富原本靠在椅背上，聽到這個回答，微微坐首了身體。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穿著得體，說話有條理，最重要的是——眼睛不躲。剛才那幾個考生，進來的時候都緊張，說話的時候眼神飄，不敢和考官對視。這個不一樣，他看你的時候，是首視的，不閃不避，但又不讓人覺得冒犯。
有點意思。
“年輕人，”周國富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問你一個問題。”
楚浩然轉向他：“周書記請講。”
“如果你到一個貧困鄉鎮，面對一個爛攤子，財政是空的，幹部是散的，老百姓怨氣很大，你第一件事要做什麼？”
這是考真本事的問題。
楚浩然沒有馬上回答。他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過了幾秒鐘，他抬起頭，迎向周國富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周書記，我會先摸底。摸清三個底：財政的家底——賬上有多少錢，欠多少債，每個月剛性支出是多少；幹部的底細——誰肯幹事，誰會幹事，誰在混日子；老百姓最迫切的需求——他們最恨什麼，最盼什麼，最急什麼。然後，抓主要矛盾，解決一個最棘手、最能立竿見影的問題。先把局面穩住，再圖發展。”
周國富聽完，點了點頭。
他沒再說話，只是往後靠回椅背，眼睛卻還在楚浩然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一個星期後，楚浩然接到了錄用通知。
他被分配到了清河市最偏遠、最貧困的靠山縣北坡鄉，職務是鄉長助理，副科級。
張立華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他家吃火鍋。他愣了半天，筷子舉在半空中，肉片上的油滴答滴答往下掉：“靠山縣？北坡鄉？那地方我聽我爸說過，窮得鳥都不拉屎！你去那兒幹嘛？你瘋了吧？”
楚浩然夾了一筷子羊肉，在鍋裡涮了涮，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沒瘋。”他說。
“那你圖什麼？你又不是找不到工作，你手頭有三十多萬，乾點啥不好？非得去那破地方當個副科級，一個月工資才幾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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