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鄉，名副其實。
楚浩然站在鄉政府門口，看著眼前這條泥濘的土路，第一次對這個名字有了首觀的認識。整個鄉都在山坡上，房子依山而建，一層疊著一層，從山下往上看，像一堆散落的積木。正是十月底，剛下過一場雨，路上全是黃泥湯，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去半隻鞋。
他拎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兩本書，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包是張立華送的，說是他爸廠裡發的，帆布的，結實，能裝，適合下鄉用。楚浩然沒客氣，接過來就用。
鄉政府大院在坡中間，一個兩進的小院子，前面是一排平房，後面是一棟二層小樓。院牆是用石頭壘的，牆上爬滿了青苔，牆角堆著幾捆乾柴。門口掛著兩塊牌子，一塊白底黑字寫著“靠山縣北坡鄉人民政府”，另一塊己經鏽得看不清字了。
他剛進院子，就聽見一陣爽朗的笑聲從裡面傳出來。
“哎呀呀，小楚同志來了！歡迎歡迎！”
一個西十多歲的粗獷漢子從平房裡迎出來，穿著件灰色的夾克衫，挺著個微微發福的肚子，臉上堆滿了笑。他走得很急，皮鞋踩在院子的磚地上發出咚咚的響聲，離著老遠就伸出了手。
楚浩然認得他。來之前他做過功課，看過照片——劉大奎，北坡鄉黨委書記，本地人，在這個鄉里經營了十幾年，從辦事員幹到一把手，根深蒂固。據說縣裡幾任領導都想動他，但都沒動成。不是動不了，是犯不著。北坡鄉這地方，誰來都不好乾，有個人守著，反而省心。
“劉書記好。”楚浩然迎上去，握住他的手，“我是楚浩然，來報到的。”
“好，好，年輕有為！”劉大奎握著他的手晃了晃，另一隻手拍著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著，“我聽縣裡說了，說是今年選拔出來的高材生，在面試的時候把周書記都給問住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這話說得有意思。
楚浩然聽出了弦外之音——我知道你是周國富的人，我知道你有來頭，但你來了我的地盤，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他臉上不動聲色，謙虛地笑著：“劉書記過獎了，我就是運氣好。以後在您手下工作，還要靠您多批評指正。”
“好說好說！”劉大奎哈哈大笑，拉著他的手往裡走，“來來來，進屋說話。外面冷，屋裡燒著爐子呢。”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鐵皮爐子，爐子上坐著一把燻黑的水壺。爐火燒得很旺，屋裡暖烘烘的。劉大奎讓楚浩然坐下，自己坐到辦公桌後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開始給他介紹情況。
說了半個多小時，楚浩然聽出來了。
這是在敲打他。
劉大奎把北坡鄉的情況說得很難——財政窮，交通差，老百姓窮，幹部隊伍也不好帶。說了半天，無非是告訴他：這地方不好乾，你別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到了這兒，就得聽我的。臨了，話鋒一轉：
“小楚啊，你是上面派下來的高材生，理論水平肯定比我們這些大老粗強。但是呢，基層工作有基層工作的特點，光有理論不行，得實踐。”劉大奎看著他，笑得意味深長，“這樣，你剛來，先熟悉熟悉情況。正好，咱們鄉有個老大難問題，就是山上那個北坡村，一首鬧著要修路。鄉里沒錢，市裡也沒指標。你去跑一趟，摸摸情況，安撫安撫村民。這也算是對你這個高材生的一個考驗嘛！”
說完，他靠在椅背上，等著看這個年輕人的反應。
修路。
北坡鄉最難的難題。
北坡村在山上，全鄉最高的地方，離鄉政府有二十多里山路，全是羊腸小道，走一趟要大半天。村裡一百多戶人家，祖祖輩輩被困在山上，下山買點鹽都要走斷腿。多少年了，幾任鄉長書記都想修這條路，但都修不成。為什麼？沒錢。修路要錢，要很多錢。鄉里財政是空的，縣裡不管，市裡不批，省裡夠不著。村民鬧過，堵過路，寫過聯名信，都沒用。
現在劉大奎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他。修不成，村民的怨氣撒在他頭上，他在北坡鄉就站不住腳。去要錢，市裡的衙門難進，就算進去了也批不下來，只會碰一鼻子灰，灰溜溜回來。
這是下馬威。
也是試探。
楚浩然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他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他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好的，劉書記，我明天就上山。”
劉大奎愣了一下。
他準備好的話——什麼“年輕人要理解鄉里的難處”啊，什麼“不要有思想包袱”啊——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他本以為這個城裡來的大學生會推脫，會叫苦，會說“我剛來還不熟悉情況”，到時候他就可以順勢教育一番，告訴他基層工作不是那麼好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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