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楚浩然就起來了。
山裡的早晨冷得刺骨，撥出的氣都是白的。他在鄉政府院裡的水龍頭下接了捧水，胡亂洗了把臉，冰得打了個哆嗦。回到屋裡換上一雙從老鄉那兒借來的解放鞋，把褲腿紮緊，背上那個帆布包，出門的時候，馬駿己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楚助理，”馬駿縮著脖子，兩手抄在袖筒裡，“這會兒天還沒亮透呢，要不吃了早飯再走？”
“路上吃。”楚浩然遞給他兩個饅頭，“邊走邊吃，省時間。”
馬駿接過饅頭，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他知道勸不住。這兩天他算看出來了，這位新來的鄉長助理，看著斯斯文文的，主意正得很，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兩人摸黑出了鄉政府，沿著那條泥濘的土路往山上走。
說是路，其實就是人踩出來的小道，彎彎曲曲地往山裡延伸。兩邊的雜草有半人高，葉子上掛滿了露水，走不了一會兒，褲腿就溼透了，冰涼地貼在腿上。馬駿在前面帶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楚浩然，怕他跟丟了。
楚浩然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穩穩當當。他嘴裡嚼著饅頭，眼睛看著前面的路，偶爾停下來喘口氣，抹把汗，又繼續走。
走了大概一個鐘頭，天慢慢亮了。
太陽從東邊的山背後升起來，把天邊染成橘紅色。山裡的霧氣開始散，露出層層疊疊的山巒。遠處有鳥叫，近處有溪水聲，空氣裡都是草木的清香。
馬駿回頭看了一眼，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這個城裡來的大學生，走這麼難的山路，一句苦都沒叫過。不像去年來的那個縣裡幹部，走不到一半就嚷嚷著要歇，走幾步就問還有多遠，最後乾脆坐地上不走了，說打死也不上去了。
“楚助理，”他忍不住問，“您不累啊？”
“累。”楚浩然說。
“那您怎麼不歇歇？”
“歇什麼，早點走到早點辦事。”
馬駿沒話說了。
又走了兩個鐘頭，太陽己經老高了，他們終於到了北坡村。
楚浩然站在村口，看著眼前這個藏在山坳裡的村子。土坯房，石板路，房頂上曬著苞谷，牆根底下堆著柴火。比昨天在山下看的更清楚，也更破。好些房子的牆都裂了縫，用木頭撐著。有幾戶人家的屋頂上長滿了草，在風裡搖搖晃晃。
村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幾隻雞在路邊刨食，一條黑狗趴在地上曬太陽，見有人來，抬頭看了一眼，又趴下了。但楚浩然感覺得到，有人在看他。那些土坯房的窗戶後面，那些門縫裡，有一雙雙眼睛在盯著他們。
“走吧，”他說，“找村支書。”
馬駿領著他往村裡走。走了沒幾步，忽然從旁邊的小巷裡躥出幾個半大孩子，擋在路中間，瞪著眼睛看他們，也不說話。馬駿想繞過去，他們又擋過來。
“幹什麼幹什麼？”馬駿板起臉，“我們是鄉政府的，來找你們村長，讓開！”
孩子們不為所動。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來：“讓開吧，讓他們進來。”
孩子們這才散了。
楚浩然順著聲音看過去，看見一個駝背的老人從巷子裡走出來。六十多歲的樣子，背微駝，皮膚黝黑，臉上全是深深的皺紋，像乾裂的土地。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白，腳上一雙解放鞋，破了兩個洞，露出裡面的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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