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到位了，路很快就動工了。
訊息傳到北坡村的那天，整個村子都沸騰了。王村長挨家挨戶敲了一遍門，扯著嗓子喊：“省裡批錢了！五十萬！路能修了！”那些老漢們蹲在牆根底下抽著旱菸，聽了這話，煙桿子都差點掉地上。那些婆娘們站在門口，愣了半晌，忽然抹起了眼淚。
楚浩然再去北坡村的時候，是開工那天。
他起了個大早，換上一身乾淨衣服，跟馬駿一起往山上走。這一次，他覺得山路沒那麼難走了，腳步輕快了許多。走到半道上，就聽見遠處傳來鑼鼓聲，咚咚鏘鏘的，在山谷裡迴盪。
“這是……”馬駿豎起耳朵。
“走吧。”楚浩然笑了笑。
他們進村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全村老少都出來了，站滿了曬穀場。老人們穿著過年才捨得穿的衣裳，婆娘們頭髮梳得光光的，孩子們臉上抹得紅撲撲的。曬穀場中間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蓋著紅布，紅布上放著幾盤花生瓜子和糖果。王村長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胸口還彆著一枚毛主席像章。
見楚浩然來了，王村長把手一揮：“敲起來！”
鑼鼓聲震天響。孩子們點起一掛鞭炮，噼裡啪啦地炸開，青煙和硝煙味混在一起，嗆得人首咳嗽，但沒人躲，都在笑。楚浩然被這陣勢弄得有點不知所措，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王村長迎上來，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得緊緊的。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在發抖，渾濁的老眼裡淚花首打轉：“楚助理，你是活菩薩！你是我們北坡村的大恩人！”
楚浩然被他握得手疼，但沒抽回來。他看著眼前這個老漢，看著他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看著那些皺紋裡淌下來的淚水，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王村長，”他說，“別這麼說。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王村長搖搖頭，“幾十年了，你是第一個把這事當成該做的事的人。”
那個當初在曬穀場上質問他的中年漢子也擠了過來，搓著手，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笑：“楚助理，那天我說話衝，您別往心裡去。我就是……就是氣啊，年年有人來，年年說修路，年年都是空話。我不是衝您，我是衝那些糊弄我們的人。”
楚浩然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中年漢子眼圈紅了，轉過身，對著人群喊了一聲：“都愣著幹什麼？幹活！”
他帶頭朝山腳走去，掄起一把大錘，照著那塊橫在路中間的大石頭砸了下去。“咚”的一聲悶響，石頭裂開一道縫。他扔下錘子，招呼幾個年輕人：“來，一起撬！”
號子聲響起來了。
“一二三——嘿呦！一二三——嘿呦！”
那些石頭被撬開，滾下山坡，砸在下面的草叢裡，發出轟隆隆的響聲。每一聲響，人群裡就爆發出一陣歡呼。
楚浩然站在山崗上，看著腳下熱火朝天的工地。
幾十號人，男的掄錘撬石，女的搬石頭清土，連孩子們都在幫忙撿碎石子。沒有人喊累，沒有人偷懶，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那種笑，不是裝出來的，是從心裡往外溢的。他們等這條路，等了幾輩子，終於等到了開工的這一天。
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他們流著汗的臉上，亮堂堂的。
楚浩然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
那種感覺，比賺到第一個一百萬的時候更強烈。
前世，他也賺過錢。六萬，三十萬，後來更多。但那些錢給他帶來的是什麼？是算計，是防備，是睡不踏實的覺。他不知道那些錢能不能留住，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來查他，不知道哪一天會像前世一樣，被當成抹布一樣扔掉。
但這一刻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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