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工的訊息傳回鄉里，劉大奎的臉色鐵青。
他坐在辦公室裡，聽著下面的人彙報，一言不發。那人說完了，他也沒吭聲，就那麼坐著，盯著窗外發呆。
“劉書記？”那人試探著叫了一聲。
“行了，你出去吧。”
那人走了。劉大奎一個人坐著，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在這北坡鄉幹了十幾年，從辦事員幹到書記，自認為對這兒的一切瞭如指掌。什麼人什麼脾性，什麼事什麼門道，他心裡都有一本賬。那北坡村的路，他也想過要修，但一想就知道修不成——沒錢，沒人，沒門路。所以他從來沒認真去跑過，就是應付應付，拖一天算一天。
結果這個毛頭小子來了，不到三個月，把路修成了。
五十萬。五十萬啊！他當書記這些年，經手的最大一筆錢也不過二十萬。這小子一齣手就是五十萬，還讓省裡批的。這讓他這個書記的臉往哪兒擱？
更讓他不舒服的，是那些話傳回來的。
“楚助理是活菩薩。”“楚助理是大恩人。”“沒有楚助理，這條路修不成。”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在北坡鄉經營了十幾年，什麼時候被人這麼說過？那些刁民，平時見了他愛答不理的，現在倒好，圍著一個毛頭小子喊恩人。
他點了根菸，狠狠吸了一口。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他來的時候自己還想著給他個下馬威，讓他知道知道基層的難處，別以為自己是上面派來的就了不起。結果呢？下馬威沒給成，反而讓他撿了個大便宜。現在他在北坡鄉的名聲，怕是比自己還響了。
劉大奎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狠狠地擰了擰。
年底，靠山縣召開全縣經濟工作會議。
楚浩然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工地上搬石頭。他穿著解放鞋，褲腿上全是泥，聽見馬駿喊他，擦了把汗，接過通知看了一眼。全縣經濟工作會議，要求各鄉鎮主要領導參加。北坡鄉的名額，一個是劉大奎，一個是他。
他把通知折起來揣進口袋，繼續搬石頭。
馬駿在旁邊嘀咕：“楚助理，這種會就是走形式，領導講話，大家鼓掌，開一天會累得要死，還不如在這兒幹活呢。”
楚浩然笑了笑：“該去還是得去。”
會議那天，他換了身乾淨衣服，跟劉大奎一起坐班車去縣城。一路上劉大奎沒怎麼說話，偶爾看他一眼，眼神複雜。楚浩然裝作沒看見，靠著車窗看外面的風景。
會場在縣城大禮堂，能坐幾百號人。各鄉鎮的人按牌子坐好，前面是主席臺，臺上擺著一排桌子，坐著縣裡的領導。楚浩然坐在後排，看著那些領導陸續入場，最後進來的那個人，中等個子，黑紅臉膛，走路帶風，往主席臺正中一坐。
劉志遠。靠山縣委書記。
楚浩然看過他的資料。本地人，從基層一步步幹上來的，當過鄉鎮長、副縣長、縣長，三年前接任書記。據說是個實幹派，不愛搞虛的，喜歡往基層跑，老百姓口碑不錯。但他在縣裡根基不算太深，跟幾派勢力都有點關係，又都不算太近，屬於那種“誰都不得罪，誰都不完全信任”的型別。
會議開始了。先是一個副縣長總結全年經濟工作，然後是縣長部署明年任務，唸了兩個多小時的稿子。楚浩然坐在下面，聽得昏昏欲睡。劉大奎在旁邊，倒是精神得很，時不時還記兩筆。
最後是劉志遠講話。
他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沒拿稿子，就那麼站著，目光掃過全場。掃到後排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又移開了。
“今天，我不講大道理，”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我就想說說，什麼叫真正的幹部，什麼叫為人民服務。”
他講了幾件事。講的是這一年全縣湧現出來的先進事蹟，誰誰誰在哪個鄉幹了什麼，誰誰誰在哪個村解決了什麼問題。講著講著，話鋒一轉：
“北坡鄉的楚浩然同志，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為了給老百姓修路，能在省交通廳門口蹲一個月！吃的是冷饅頭，住的是地下室，被人趕出來，第二天又去。硬生生把五十萬的專案跑下來了！同志們，這是什麼精神？這就是我們共產黨人該有的精神！這種精神，值得我們所有幹部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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