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縣政府的辦公樓是一棟建於八十年代的老式建築，外牆的水刷石己經斑駁，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水泥。樓不高，就五層，但在這座縣城裡己經算得上標誌性建築。院子裡種著兩排法國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楚浩然跟在劉志遠的秘書身後，穿過長長的走廊。
走廊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迴響。兩側辦公室的門半掩著，偶爾能瞥見裡面伏案疾書的背影，或是幾個人圍著茶杯低聲交談。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有人捧著保溫杯從對面走過來，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算打過招呼，又匆匆過去了。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縣政府，一個陌生年輕人的出現，往往意味著兩種可能：要麼是哪個鄉鎮新來的幹部來報到，要麼是來跑專案的。都不值得大驚小怪。
楚浩然對這種目光很熟悉。前世他在趙家的時候，出入各種場合，別人看他的眼神也是這樣——掃一眼，然後移開，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那時候他自卑，總覺得別人在輕視他。後來他明白了，那不是輕視，是真的沒把你當回事。你不在人家的視野裡，人家當然不會多看你。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走在縣政府的走廊裡，腳步穩穩的，目光平視前方。他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要往哪兒去。
秘書在掛著“書記辦公室”牌子的門前停下，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秘書推開門，側身讓楚浩然進去：“劉書記，楚浩然同志到了。”
楚浩然邁步而入。
辦公室不大，比他想象的要簡樸。一張堆滿檔案的辦公桌，兩把木椅，一個書櫃，牆上掛著一幅“實事求是”的書法條幅，落款是某個他叫不上名字的書法家。窗戶朝北，光線不算太好，屋裡開著燈，日光燈的白光照得一切都很清晰。
劉志遠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一份檔案上批示什麼。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楚浩然身上停留了兩秒。
“坐吧。”劉志遠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楚浩然依言坐下。他腰背挺首，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侷促不安。他知道這是什麼場合——縣委書記單獨召見，對於一個剛參加工作一年的副科級幹部來說，是極大的重視。但他也知道，這種重視既是機會，也是考驗。
劉志遠沒急著說話，先打量了他一會兒。
這年輕人，第一眼看上去沒什麼特別的。中等個子，長相周正，穿著普通——深色夾克，白襯衫，沒有打領帶。但那雙眼睛，劉志遠注意了一下，很定。不是那種裝出來的鎮定，是真的定，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淺。
“北坡村的路，快完工了吧？”劉志遠開門見山。
“回劉書記，路基己經全線貫通，再有半個月鋪上碎石，就能通車了。”楚浩然答道，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比原計劃提前了二十天。”
“提前了？”劉志遠眉梢微微一挑，“不是說資金剛到位，工期很緊嗎？”
“是緊。”楚浩然說，“但老百姓積極性高，出工出力，一天能幹兩天的活。加上村裡幾個老石匠懂技術，有些原本需要專業隊伍乾的活，他們也能幹，省了不少時間。”
劉志遠點了點頭。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楚浩然面前：“省裡的簡報，點名表揚了咱們縣的通村公路建設工作。其中有一段，專門提到北坡鄉的幹部‘主動作為、攻堅克難，在沒有專項指標的情況下爭取到省裡資金支援’。”
楚浩然接過簡報，快速掃了一眼。
那段文字他認得，是省交通廳規劃處陳處長的筆法。他沒有想到，陳處長會專門在簡報裡提這一筆。那位頭髮花白的老處長，那天只是嘆了口氣，說“報告放下吧，我盡力”。他以為那就是一句客套話，沒想到對方真的盡力了，而且盡到了這個程度。
他把簡報放回桌上，沒有說話。
“這個簡報，我在市裡開會時看到了。”劉志遠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審視著楚浩然，“當時我就想，這個北坡鄉的楚浩然，是什麼來頭？能在省交通廳的門檻上蹲一個月，能把一個幾十年沒人啃下來的硬骨頭啃下來。後來一問，才知道是去年公開選拔下來的選調生，副科級鄉長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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