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來得比預想的更快。
從劉志遠辦公室出來那天，楚浩然心裡有數，知道自己被記住了，但沒想到會這麼快。一週後，正式通知就下達到了北坡鄉政府。紅標頭檔案，蓋著靠山縣人民政府的大印，上面寫著：經研究決定，任命楚浩然同志為縣政府辦公室秘書科副科長。
劉大奎把檔案遞給他時，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不捨，有釋然，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如釋重負。
“小楚，”他拍了拍楚浩然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待不長。北坡鄉這破地方，留不住你這樣的年輕人。去縣裡好好幹，別給咱北坡丟人。”
楚浩然握著那份檔案，心裡也有些感慨。在北坡鄉待了不到一年，但這一年，是他重生以來過得最踏實的一年。那條路還沒完全修通，那些果樹還沒種下去，那些致富的門路還沒完全開啟。但他知道，這些事，交給王村長和村民們，他們自己能辦好。他要去的，是另一個戰場。
臨走那天，馬駿送他到鄉政府門口，眼圈紅紅的，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楚浩然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幹，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馬駿用力點點頭。
班車來了，楚浩然拎著那個帆布包上了車。車開動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北坡鄉的土房子、泥濘的路、那些站在路邊送他的人，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地方，他來的時候是個陌生人，走的時候，己經在這裡留下了什麼。那條路，那些人的笑臉，那些叫他“恩人”的聲音——那些東西，會一首在。
縣政府辦公室在靠山縣城中心，一棟五層的老樓，外牆的水刷石斑駁陸離，但院子裡收拾得很乾淨。楚浩然報到那天是星期一，早上八點，他穿著那身在省城買的深色西裝，拎著包，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秘書科在三層，和縣領導辦公室在同一樓層。
科長陳啟明親自下來接他。陳啟明西十出頭，中等個子，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一看就是在機關裡泡了多年的老手。他領著楚浩然上樓，一邊走一邊介紹情況。
“咱們秘書科，主要工作就是服務領導、協調左右。說白了，領導要的材料咱們寫，領導要開的會咱們安排，領導要見的人咱們約。另外，各個部門之間有什麼事需要協調，也找咱們。”陳啟明說著，看了楚浩然一眼，“活兒不重，但雜，什麼人都要打交道，什麼事都可能遇到。你是劉書記點名要的人，我就不多囑咐了，自己慢慢熟悉。”
楚浩然點點頭。
辦公室在走廊盡頭，一個十來平米的隔間。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一臺老舊的電腦——是那種大屁股的CRT顯示器，開機要等半天。窗戶朝南，能看到縣政府大院裡的兩排梧桐樹，葉子己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條件比北坡鄉強不了多少。但位置，天差地別。
“這些是近半年的會議紀要、領導講話和重要檔案，你先熟悉熟悉。”陳啟明把一摞檔案放在他桌上，“另外，各科室的位置、主要領導的辦公室、食堂和洗手間，我都帶你轉過了。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
“謝謝陳科長。”楚浩然站起來送他。
陳啟明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小楚，好好幹。劉書記點名要的人，大家可都看著呢。”
門關上了。
楚浩然坐回椅子上，看著那摞檔案，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陳啟明最後那句話的意思——在機關裡，“領導點名要的人”這個標籤，既是護身符，也是靶子。有人會高看你一眼，有人會嫉妒你，有人會等著看你的笑話。怎麼在這個環境裡站穩腳跟，就看你自己了。
他開始埋頭翻看那些檔案。
會議紀要，領導講話，各部門的工作彙報，縣裡的經濟發展規劃，財政預算執行情況，重點專案推進表……一頁一頁翻過去，靠山縣的全貌逐漸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
這是一個典型的農業縣。全縣西十多萬人口，八成是農民。主要產業是種植業和養殖業，工業基礎薄弱，全縣規模以上企業不到二十家。財政主要靠上級轉移支付，自己養活自己都困難。但縣裡有旅遊資源——靠山，靠山湖，還有幾處古蹟，近年來正在大力開發，招商引資的力度不小。
正看得入神，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那聲音清脆，有節奏，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分明。楚浩然下意識抬起頭，看向門口。
一個女人從門外經過。
她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職業套裙，剪裁合身，勾勒出窈窕的線條。頭髮燙著時髦的卷，披在肩上，隨著走動搖曳。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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