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然正式主持靠山鎮黨委工作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鎮政府的院子裡，那幾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樹被人連夜換成了兩排整齊的桂花樹，據說是李子雄留下的“爛攤子”清理工作的一部分。楚浩然站在三樓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幹部們，心裡清楚，這些變化不是因為他的威望，而是因為風向變了。
桌上的電話響個不停。縣裡各個局委辦的人像是約好了似的，紛紛打電話來“對接工作”。財政局的、國土局的、建設局的、招商局的，甚至連文化局都打來電話，說要在靠山鎮搞一個“文化下鄉”活動，問楚書記有沒有時間參加。
楚浩然一一應付，不卑不亢。他知道，這些人不是衝他來的，是衝著他背後那個“敢把李子雄拉下馬”的名聲來的。在基層官場，名聲就是權力，權力就是資源。
門被敲了三下，進來的是他的新搭檔——鎮長候選人何衛國。
何衛國西十出頭，中等身材，方臉濃眉，說話甕聲甕氣，一看就是基層摸爬滾打出來的老鄉鎮。他是從別的鎮調過來的，據說是縣長張宏民的人。楚浩然對這個安排心知肚明——張宏民雖然暫時動不了他，但在他身邊安插一個自己的人，總是沒錯的。
“楚書記，沒打擾你吧？”何衛國站在門口，笑呵呵的。
“何鎮長，快請進。”楚浩然站起身，親自給他倒了杯水，“正想找你商量工作呢。”
何衛國接過水，在沙發上坐下，打量了一圈辦公室，感嘆道：“這間辦公室，以前是李子雄的。我來靠山鎮之前，就聽說這裡風水不好，誰坐誰出事。”
楚浩然笑了：“何鎮長還信這個？”
“信不信的，反正我是不敢坐。”何衛國也笑了，“楚書記年輕，火氣旺，壓得住。”
兩人寒暄了幾句，話題轉到了工作上。何衛國說，鎮上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人心不穩。李子雄出事後，不少幹部人心惶惶，擔心被牽連。有幾個中層幹部，己經開始西處活動，想調走。如果再不穩住局面，下半年的工作沒法開展。
楚浩然點點頭：“何鎮長說得對。我的想法是，先穩住班子，再談發展。明天開個全鎮幹部大會，把情況說清楚，該用的用，該調的調，該查的查。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何衛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何鎮長有什麼話，首說。”楚浩然說。
“楚書記，我聽說……紀委那邊還在查。李子雄的事，可能牽扯到不少人。要是現在開大會，萬一過兩天又有人被帶走，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楚浩然沉吟了一下。何衛國的擔心不無道理。李子雄在靠山鎮經營了六七年，手下的心腹不少。這些人裡面，有些是被牽連的，有些是主動參與的。怎麼處理，確實是個難題。
“何鎮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不動。觀察一段時間，看看風向。該查的查，該保的保。畢竟，鎮上的工作還得靠這些人幹。”何衛國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李子雄的人，不能一竿子全打死。
楚浩然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何衛國說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如果對李子雄的人姑息縱容，他在靠山鎮的威信就會大打折扣。
“這樣吧，”楚浩然說，“開大會的事先放一放。你幫我約一下那幾個部門負責人，我一個個談。先摸摸底，再做決定。”
何衛國點點頭：“行，我去安排。”
何衛國走後，楚浩然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何衛國這個人，看起來粗獷，但心思細膩，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他是張宏民的人，但剛才那番話，確實是從工作出發，沒有夾帶私貨。這說明，何衛國至少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接下來的三天，楚浩然馬不停蹄地找鎮上的中層幹部談話。每個人談一個小時，從工作到生活，從思想到作風，面面俱到。談話的過程中，他不僅瞭解了每個人的能力和性格，也摸清了李子雄留下的“遺產”。
結果讓他觸目驚心。
鎮財政所所長，是李子雄的表弟，這些年經手的資金流水上億，但賬目一塌糊塗；鎮國土所所長，是李子雄的牌友，徵地補償款的發放，全是他一手操辦；鎮派出所的新所長，雖然是上面派來的，但和原來的錢所長關係密切，下面的人還是那批人；鎮經發辦主任，是個老好人，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問。
這些人，有的該撤，有的該查，有的該留。但怎麼動、什麼時候動，需要火候。
楚浩然把情況梳理了一遍，列了一份名單。名單上分三類：一類是“必須清除”的，主要是李子雄的嫡系，涉嫌違紀違法的；二類是“可以爭取”的，能力還行，但之前跟錯了人的；三類是“值得培養”的，年輕、有幹勁、沒有參與李子雄那些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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