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標結果出來那天，楚浩然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
十月底的天，己經有點冷了。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鑽進來，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嘩響。他剛把窗戶關上，陳啟明就推門進來了，一臉興奮，眼鏡片後面的眼睛都在發光。
“小楚，結果出來了！”陳啟明壓低聲音，但壓不住那股激動的勁兒，“省城那家中標了！”
楚浩然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整理檔案，面上不動聲色：“是嗎？宏達實業呢？”
“被刷下來了。”陳啟明走到他桌前，雙手撐著桌面，湊近了說，“聽說張縣長在會上發了好大的火，拍桌子了都。但沒用，評標專家組一致認為省城那家的方案最優，專家意見在那兒擺著，他也沒辦法。最後劉書記一錘定音，就這麼定了。”
楚浩然點點頭，沒說什麼，繼續低頭整理材料。
陳啟明看著他這副淡定的樣子，心裡首犯嘀咕。他在這縣政府幹了十幾年，什麼人沒見過？那些年輕人，有點成績就恨不得讓全世界知道，走路都帶風。這個楚浩然倒好，這麼大的事，臉上一點波瀾都沒有。
“小楚，”他試探著問，“你就不高興？”
楚浩然抬起頭，笑了笑：“高興啊。但這事兒還沒完呢，高興太早沒用。”
陳啟明愣了一下，隨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是。宏達實業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走了之後，楚浩然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出了一會兒神。
陳啟明說得對，這事兒沒完。宏達實業輸了標，但輸的不是生意，是面子，是趙家在靠山縣的勢力佈局。他們不會就這麼認了。
果然，中標訊息公佈後第三天，縣裡就開始傳出各種流言。
最先是在食堂裡。楚浩然去打飯的時候，發現氣氛不對。平時見了他會點頭打招呼的人，今天都裝作沒看見。他端著餐盤找座位，剛坐下，旁邊那桌的人就站起來走了。不是一個人走，是一桌人都走。
他沒動，繼續吃自己的飯。
然後是樓道里。他去送材料，迎面走來兩個人，說說笑笑的，看見他，笑聲戛然而止，兩人對視一眼，從他身邊走過去，一句話沒說。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也正回頭看他，目光一碰上，又趕緊轉回去。
楚浩然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流言的內容，他後來從馬駿那裡聽說了。馬駿現在還在北坡鄉，但隔三差五會給他打個電話，說說鄉里的事，也問問縣裡的情況。
那天晚上，馬駿在電話裡吞吞吐吐地說：“楚助理……哦不，楚科長，我聽說有人在傳，說張立華的公司是您介紹的，說劉書記是故意壓著宏達實業，好讓您的人中標。還有人說……說您在裡面撈了好處。”
楚浩然聽著，沒說話。
“楚科長，您別往心裡去，這些人就是眼紅，見不得別人好……”
“沒事。”楚浩然說，“讓他們傳吧。傳得越兇，說明他們越急。”
馬駿愣了一下，沒聽懂。
楚浩然也沒解釋。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縣政府大院很安靜，路燈照著空蕩蕩的院子，幾隻野貓在牆根底下跑過。他站了很久，腦子裡把最近發生的事過了一遍。
流言這東西，不是憑空來的。有人在背後推，有人在背後煽，有人故意把水攪渾。目的很簡單——把劉志遠的名聲搞臭，把張立華的公司搞臭，把他也搞臭。到時候，就算化肥廠改制成功了，別人也會說，那是靠關係、靠內定、靠見不得人的交易搞成的。
他想起前世在趙家受的那些氣。那些人也是這樣，明面上笑嘻嘻，背地裡傳閒話，說他吃軟飯，說他沒本事，說他是靠老婆上位的窩囊廢。那時候他聽見了只能裝作沒聽見，忍氣吞聲，結果呢？忍到最後，命都沒了。
這一世，他不會忍了。但也不會像年輕時那樣衝動。他有耐心，比那些人想象的更有耐心。
一個月後，張立華的公司正式和縣裡簽約，接手化肥廠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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