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肥廠改制成功後的三個月，是楚浩然在縣政府辦度過的最平靜的一段時光。
平靜得近乎詭異。
每天早上七點半到崗，晚上十點以後下班，接打電話、收發檔案、起草文稿、協調會議——日子像影印機一樣，一天天重複著同樣的內容。
偶爾加班晚了，他會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抽根菸，看著縣城的夜景。遠處的化肥廠工地燈火通明，打樁機的轟鳴聲隱約傳來，那是張立華的人在連夜施工。
工業園區專案推進得比預想的順利。
原來的化肥廠廠房，那些七八十年代建的磚混結構老房子，在建築工人的改造下煥然一新。紅磚牆被粉刷成灰白色，破舊的窗戶換成了鋁合金，廠房內部隔成一個個標準車間。第一批簽約的七家中小企業己經開始入駐，有做機械加工的，有做塑膠製品的，還有一家是做包裝材料的。張立華說，照這個速度，明年開春能再引進十幾家。
職工的安置工作也比預想的順利。
評標那天張立華承諾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重新上崗”，一開始很多人不信。化肥廠的工人苦慣了，見慣了空頭支票，聽慣了漂亮話。他們等著新老闆露出真面目，等著被掃地出門、拿點遣散費了事。
但張立華沒讓他們失望。
簽約後第三天，他的人就進了廠，開始挨個和職工談話。願意留下的，登記造冊，按工種分類，能返聘的馬上返聘，需要培訓的安排培訓。不願意留下的，嚴格按照國家標準給補償，一分不少，絕不拖欠。退休職工的社保關係，他們派人專門跑社保局，一筆一筆對接清楚。
老廠長姓鄭，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在化肥廠幹了一輩子。簽約那天，他拉著張立華的手，老淚縱橫：“張總，我替全廠八百多口人謝謝您！我以為這個廠完了，以為我們這些老傢伙沒人管了，沒想到……沒想到……”
張立華握著他的手，說：“鄭廠長，不是謝我，是謝我那個兄弟。是他讓我來的，是他跟我說，化肥廠的工人不容易，不能讓他們被掃地出門。”
那天晚上，鄭廠長拎著一瓶酒找到楚浩然的出租屋。楚浩然開門看見他，愣了一下，趕緊讓進屋。鄭廠長坐下，把酒往桌上一放，說：“楚科長，我聽說了，是你把張總介紹來的。這瓶酒是我自己釀的，不值錢，但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收下，不喝也行，就是讓我表表心意。”
楚浩然看著那瓶酒，看著鄭廠長那雙粗糙的手，看著他那雙含著淚花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收下了那瓶酒。後來一首沒喝，就放在出租屋的櫃子裡，每次看見，就想起那天晚上。
劉志遠在多個場合表揚了楚浩然。
縣政府開會，他說：“楚浩然同志，年輕，有幹勁，敢於擔當。化肥廠改制的成功，他功不可沒。”縣委開會，他也說：“我們有些年輕幹部，就是缺乏楚浩然這種精神，沉得下去，幹得成事。”
這些話傳出去，楚浩然在縣政府裡的地位悄然發生了變化。
那些曾經對他側目而視的人，態度軟化了。以前在樓道里碰見，他們裝作沒看見；現在碰見，會主動點頭打招呼，甚至停下來寒暄幾句。有人開始約他吃飯，說是“聚聚”，其實是想套近乎。有人拐彎抹角地打聽他和張立華的關係，想透過他搭上這條線，給自己找點門路。
楚浩然一一應對，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他知道，這些笑臉背後，未必都是善意。權力的遊戲裡，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今天對你笑的人，明天可能就會在背後捅你一刀。他見過太多了。
唯一讓他警惕的是，趙家的人出奇地安靜。
趙東明沒有再打聽他的訊息。那個當初打電話給陳啟明、專門問“楚浩然是什麼人”的副局長，像失憶了一樣，再沒有提起過他的名字。楚浩然偶爾在樓道里碰見他，對方也只是淡淡點個頭，匆匆而過，眼神里什麼也看不出來。
趙琳也一樣。有時候在食堂碰見，有時候在走廊裡擦肩而過，她只是看他一眼，然後移開目光，腳步不停。沒有搭話，沒有試探，沒有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就像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偶爾在同一個空間裡出現。
還有那個在招標會上放出狠話的錢姓年輕人。楚浩然以為他會搞出點什麼事，至少會再來找自己，再放幾句狠話。但他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沒有出現過。楚浩然打聽過，說他回了市裡，在孫宏達的公司裡待著，很少出來。
這種安靜，讓楚浩然心裡隱隱不安。
那天晚上，張立華打電話來，說好久沒聚了，出來吃個飯。楚浩然答應了。兩人在縣城東邊找了家小飯館，要了個包間，點了幾個菜，要了兩瓶啤酒。
張立華喝了不少，興致很高，滔滔不絕地講著工業園區的規劃。他說二期工程什麼時候開工，說又有幾家企業在談，說省裡有人來考察過，對專案很感興趣。他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浩然，我他媽做夢都沒想到，能搞出這麼大動靜。當初在學校後門網咖裡打遊戲的時候，哪想過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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