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也更猛烈。
那天早上，楚浩然像往常一樣七點半到崗。十月底的天己經冷得刺骨，他裹著那件穿了三年的舊羽絨服，縮著脖子快步走進縣政府大院。門衛老張看見他，照例打了個招呼，但那個笑容有點怪，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楚浩然當時沒在意。他上了三樓，推開辦公室的門，就看見陳啟明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一動不動。
“陳科長？”楚浩然叫了一聲。
陳啟明轉過身。那張平時總是帶著幾分精明的臉，此刻凝重得像塊鐵板。
“小楚，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啞，“看看這個。”
他把檔案遞過來。楚浩然接過去，只看了一眼，心臟就猛地一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一份市委組織部的調令。紅標頭檔案，鮮紅的大印，上面寫著：經研究決定，劉志遠同志調任市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正縣級），即日起赴任。
調令落款日期是昨天。
楚浩然盯著那幾個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劉志遠。調走。人大。副秘書長。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才慢慢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含義——劉志遠被明升暗降了。從縣委書記到人大副秘書長，級別沒變，但權力天差地別。那是養老的位置，是打發人的位置，是把人邊緣化的位置。
“劉書記……調走了？”他的聲音有點發飄，自己都覺得不像自己的。
陳啟明點點頭，壓低聲音說：“不止是劉書記。我聽說，縣長張宏民可能要接書記的位置。市裡己經有人打過招呼了，就等程式走完。”
楚浩然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無數只蜜蜂在飛。
張宏民接書記。張宏民，那個在化肥廠改制問題上和他公開對立的張宏民，那個和趙東明稱兄道弟的張宏民，那個背後站著趙長明的張宏民。他上位了，自己還有好日子過嗎？
“小楚，”陳啟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同情，“你最近要小心點。你跟著劉書記幹了不少得罪人的事，新領導來了，肯定會調整一批人。你是劉書記一手調來的，又在化肥廠的事上得罪了宏達實業……總之，自己多留個心眼。”
楚浩然點點頭，把那份調令還給陳啟明，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謝謝陳科長提醒。”
陳啟明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楚浩然在自己辦公桌前坐下，手扶著桌子，指節泛白。窗外那幾棵梧桐樹的枯枝在風裡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盯著那些樹枝，腦子裡卻什麼也看不進去。
劉志遠調走了。他的靠山，沒了。
那天上午，縣政府大樓裡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每個人走路都輕手輕腳，像怕驚動什麼似的。說話都壓低聲音，湊近了耳語，說完就迅速分開。眼神交流裡帶著心照不宣的意味，你瞟我一眼，我瞟你一眼，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但誰也不說破。
劉志遠的辦公室門緊閉著。偶爾有人敲門進去，出來時臉色都不太好看。走廊裡碰見的人，看見他都匆匆點個頭就過去了，不像以前那樣會停下來寒暄幾句。
楚浩然坐在辦公室裡，該幹什麼幹什麼。接電話，整理檔案，起草材料，一樣不落。但那些電話裡的聲音，那些遞過來的檔案，那些看他的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下午，劉志遠打電話叫他過去。
他起身，整了整衣服，往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走去。門虛掩著，他敲了敲，聽見裡面說“進來”，才推門進去。
短短幾天不見，劉志遠像老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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