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然在他對面坐下,不知道該說什麼。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劉志遠看了他一會兒,苦笑了一下。
“人大副秘書長,”他說,語氣裡帶著自嘲,“聽著好聽,其實就是養老的閒差。我這個縣委書記,幹得好好的,突然就被‘另有任用’了。小楚,你知道為什麼嗎?”
楚浩然沉默著。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一定是趙長明發力了。化肥廠的事,讓趙家在靠山的利益受損,讓孫宏達丟了那塊肥肉,讓趙東明丟了面子。趙長明不可能坐視不管。劉志遠被調走,就是最好的證明——殺雞儆猴,給那些敢和趙家作對的人看。
“劉書記,是我連累了您。”他低下頭。
劉志遠擺擺手,動作有些無力。
“和你沒關係。”他說,“我劉志遠在靠山幹了八年,得罪的人不少。就算沒有化肥廠的事,這一天遲早也會來。”他頓了頓,目光首視楚浩然,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小楚,我今天叫你來,是想問你一句話: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楚浩然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劉書記,不管您調到哪裡,您都是我楚浩然的領導。您對我的栽培,我記在心裡,一輩子不會忘。”
這話他說得認真。劉志遠是他的伯樂,是他在官場上的引路人。北坡鄉的提拔,秘書科的調任,青石鎮的信任,化肥廠的支援——沒有劉志遠,他走不到今天。
劉志遠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欣慰。但更多的,是擔憂。
“小楚,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能幹事的人。但我得提醒你,官場上的事,光有聰明和能幹不夠,還得學會保護自己。”他語重心長地說,“張宏民這個人,心胸不算寬廣。你在化肥廠的事上駁了他的面子,他不會輕易放過你。我走了以後,你最好低調一點,別讓他抓到把柄。”
楚浩然點點頭:“我明白。”
“還有,”劉志遠壓低聲音,湊近了一點,“趙東明這個人,你要小心。他是張宏民的心腹,手裡握著財政大權。他在靠山經營了十幾年,根深蒂固。你要真想和他鬥,得有耐心,得有證據。”
楚浩然心裡一動。劉志遠這是在暗示什麼?
“劉書記,趙東明……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他試探著問。
劉志遠沒有正面回答。他往後靠回椅背,又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財政局的人,有幾個是乾淨的?”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但問題是,你得有證據,還得有能扳倒他的靠山。現在張宏民要上位了,他的靠山更強了。你自己掂量。”
楚浩然沒有再問。他知道,劉志遠己經說得夠多了。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別的。劉志遠叮囑他要照顧好自己,有事可以打電話。楚浩然一一應下。臨走時,劉志遠站起來,握著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小楚,好好幹。不管在哪兒,我都會看著你。”
楚浩然點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他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五味雜陳。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縣政府大院裡的梧桐樹,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蕭瑟。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從今天起,他要獨自面對張宏民、趙東明,以及他們背後那個龐大的趙家勢力。那些人會想方設法把他搞下去,會找他的把柄,會給他穿小鞋,會讓他在這縣政府裡一天都待不下去。
但他沒有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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