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張宏民正式接任縣委書記。
那天是個大晴天，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縣政府大院裡早早地就停滿了車，各鄉鎮、各局委的一把手都來了，三三兩兩地站在院子裡抽菸聊天。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說話的腔調都控制在不溫不火的範圍內，既顯得熱情，又不至於太過。
楚浩然站在三樓走廊的窗前，看著下面那些人。他認識其中一些面孔——北坡鄉的劉大奎站在角落裡，和幾個人說話；財政局的人聚成一堆，趙東明被圍在中間，正在大聲說笑；靠山鎮的黨委書記李子雄也在，和一個胖子湊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九點整，大會在縣政府禮堂準時開始。
禮堂裡坐得滿滿當當，黑壓壓一片人頭。主席臺上方掛著紅色條幅，寫著“靠山縣全縣幹部大會”幾個大字。張宏民坐在主席臺正中，西裝革履，面帶微笑，面前放著一杯冒熱氣的水。兩邊坐著縣裡的其他領導，表情各異，但都配合得很好。
楚浩然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這個位置視線好，能看見臺上，也能看見臺下，還不容易被人注意。他喜歡這個位置。
會議開始後，先是由組織部的人宣讀了任命檔案。然後是交接儀式——劉志遠和張宏民在臺上握手，下面掌聲一片。劉志遠的笑容很官方，張宏民的笑容很真誠，兩個人都演得很好。
最後是張宏民的就職演說。
他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清了清嗓子。臺下立刻安靜下來，幾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
“同志們，”張宏民開口了，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今天，我正式接任靠山縣委書記。站在這裡，我深感責任重大，使命光榮……”
他講了很多。講靠山縣的過去，講現在面臨的機遇和挑戰，講未來的發展規劃。他說要“繼承和發揚歷屆縣委的好傳統、好作風”，說要在前任打下的基礎上“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說要“團結帶領全縣人民把靠山建設得更好”。
每一句話都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停頓都恰到好處。臺下掌聲一次次響起，每個人都笑得真誠無比。
楚浩然也在鼓掌。但他的目光，一首盯著主席臺上的張宏民，以及坐在第一排的趙東明。
張宏民講著講著，話鋒突然一轉。
“同志們，靠山縣的發展，關鍵在人，關鍵在幹部隊伍。”他的聲音提高了些，“我們要建設一支忠誠、乾淨、擔當的幹部隊伍，對那些不擔當、不作為、甚至亂作為的幹部，要堅決調整，堅決處理！”
臺下有一瞬間的安靜。然後掌聲再次響起，但這次的掌聲裡，多了一些別的東西。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交換眼神，有人悄悄往後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楚浩然。
楚浩然臉上沒什麼表情，手還在鼓掌，不快不慢。
他心裡清楚，這番話，是說給他聽的。也許不止是說給他聽的，但至少包括他。
三天後，第一波調整來了。
那天下午，楚浩然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陳啟明在旁邊接電話，語氣很客氣，不知道在跟誰說話。楚浩然沒在意，低頭繼續寫自己的東西。
電話掛了。陳啟明沉默了幾秒，然後叫了一聲：“小楚。”
楚浩然抬起頭。陳啟明看著他，臉色有點不太對。
“剛才組織部的電話，”陳啟明說，“讓你過去一趟。”
楚浩然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現在？”
“嗯，現在。”
楚浩然站起來，把桌上的材料收好，整了整衣服，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陳啟明叫住他。
“小楚……”
楚浩然回頭。陳啟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擺擺手：“去吧，自己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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