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那天，楚浩然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腦子裡把今天要做的事過了一遍。交接鑰匙，告別同事，去靠山鎮報到，見李子雄。然後，就是新環境、新崗位、新挑戰。
他起床，洗漱，穿上那件深色夾克，把辦公室的東西收拾好。東西不多，幾本書，一個筆記本，一支鋼筆，還有一個相框——裡面沒有照片，是他故意放的一個空相框，提醒自己，過去的事己經過去，未來還沒來。
七點半，他準時到了辦公室。
陳啟明己經來了，正站在窗前喝茶。看見楚浩然進來，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紙箱上，沉默了幾秒。
“收拾好了？”
“嗯。”楚浩然把紙箱放在桌上，“陳科長，這些天謝謝您的照顧。”
陳啟明走過來，看了看紙箱裡的東西，又抬頭看著他。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些別的東西——有不捨，有惋惜，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小楚，”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靠山鎮那邊，你自己多小心。李子雄這個人，不是善茬。他在靠山幹了快十年，從上到下都是他的人。你去了，凡事留個心眼。”
楚浩然點點頭：“我明白。”
陳啟明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最後他伸出手，握住楚浩然的手，用力握了握。
“保重。”
楚浩然也握了握他的手：“保重，陳科長。”
他抱著紙箱下樓。走到一樓時，碰見幾個平時關係還行的同事，看見他都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沒人多說一句話。他理解——這種時候，誰都不想惹麻煩。
走出縣政府大樓，他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五層的老樓。陽光照在外牆的水刷石上，泛著淡淡的光。三樓那扇窗戶，是劉志遠的辦公室，現在換了人。二樓那扇，是他自己的，很快也會有新人坐進去。
他收回目光，往外走。
門口，他叫了一輛三輪車。縣城裡到處都是這種三輪車，蹬車的大多是西五十歲的中年人，車身上刷著各種廣告，花花綠綠的。楚浩然坐上後座，把紙箱放在腳邊，說：“去靠山鎮政府。”
蹬車的大爺應了一聲，用力蹬起踏板。車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穿過縣城的主街，拐進一條小巷，又從另一頭鑽出來。街上人來人往，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趕著上班的人匆匆走過，沒有人注意到車上的他。
楚浩然靠在車座上，看著這座他待了一年的小縣城。去年這個時候，他剛來靠山，被分到北坡鄉，那時候他誰也不認識，什麼也不懂。一年過去了，他修了路，跑了專案，得罪了人，也交了幾個朋友。現在，他要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三輪車晃了十幾分鍾，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靠山鎮政府。
這棟樓比縣政府舊得多，外牆的水刷石己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灰白色的牆體。院子裡長著幾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樹，葉子蔫頭耷腦的，落滿了灰。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寫著“靠山鎮人民政府”幾個字，油漆己經剝落，字跡有些模糊。
楚浩然付了錢，抱著紙箱走進院子。門衛室裡，一個老頭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楚浩然敲了敲窗戶，老頭猛地驚醒，揉著眼睛看他。
“大爺，我是新來的黨委副書記，楚浩然。”楚浩然掏出工作證，遞過去。
老頭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抬頭看看他，眼神里帶著幾分狐疑。他大概在想，這個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幾歲，怎麼就成副書記了？
“哦，哦，”他反應過來，把工作證還給楚浩然，“李書記在三樓，你上去吧。”
楚浩然道了謝，抱著紙箱往裡走。
一進門，一股黴味和煙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樓道里光線昏暗，牆上貼著過時的宣傳畫，“計劃生育是我國的基本國策”“嚴厲打擊刑事犯罪”，畫面上的人穿著九十年代的衣服，笑容僵硬。水泥地面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還積著水，不知道是哪裡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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