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任第三天，楚浩然就開始行動了。
前兩天他什麼都沒幹，就在辦公室裡坐著，翻看那些積壓的信訪材料。材料堆了半櫃子，落滿了灰，有的己經發黃變脆。他一頁一頁翻過去，把重點記在本子上。哪個村，什麼人，什麼事，告了多少年，結果如何。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靠山鎮的信訪問題，比他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徵地補償、拆遷安置、環境汙染、幹部作風……五花八門的問題，時間跨度從九十年代初到現在，涉及幾十個村、上百戶人家。但真正得到解決的，屈指可數。大部分材料上都批著幾個字：己處理，或己轉辦，或正在調查。然後就沒了下文。
第三天一早，他沒有去辦公室，而是換上便裝，一個人悄悄出了門。
他要去老街。
靠山鎮雖然是縣城所在地，但和真正的城市還差得遠。老街是鎮上最熱鬧的地方，從東到西一里多長，兩邊擠滿了各種小店鋪。賣菜的、賣肉的、修鞋的、理髮的、賣早點的，應有盡有。早晨這會兒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人流熙熙攘攘，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腳踏車鈴聲混成一片。
楚浩然混在人流裡，走走停停。他沒有明確的目標，就是看，就是聽，就是觀察。走到一個修鞋攤前，他停下來，蹲下身子，假裝看攤上的鞋。
修鞋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正拿著錐子納鞋底。見有人來，他抬起頭，打量了楚浩然一眼。
“修鞋？”老頭問。
“不修，”楚浩然笑了笑，從兜裡掏出煙，遞過去一根，“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
老頭接過煙，夾在耳朵上，警惕地看著他：“什麼事？”
“咱們鎮上，最近有什麼鬧得厲害的上訪戶嗎？”
老頭的臉色變了變，把煙從耳朵上拿下來，又看了看楚浩然：“你問這個幹啥？你是幹什麼的？”
楚浩然掏出工作證，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是鎮上新來的幹部，姓楚，分管信訪的。想了解一下情況。”
老頭接過工作證，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間的鬆動，但很快又恢復成警惕。
“新來的？”他嘟囔著，把工作證還給楚浩然，“新來的有什麼用？以前也來過新來的，待幾天就走了，什麼事也沒辦成。”
楚浩然沒有辯解，只是笑著問：“大爺，您就說吧，我聽著。”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壓低聲音說：“上訪戶多著呢！最厲害的，是那個老孫頭。他家的地被徵了，補償款一分沒拿到，告了好幾年了。前幾天還來鎮上鬧，被派出所的人帶走了。關了一夜才放出來。”
“老孫頭？他家在哪兒？”
老頭朝東邊指了指：“出鎮子往東，三里地，有個孫家村。你去找孫德旺，一說就知道。”
楚浩然記在心裡，又給老頭遞了一根菸，道了謝，繼續往前走。
他又問了幾個路邊的人。賣菜的大嫂，開小賣部的大爺，蹬三輪車的師傅。每個人的說法都差不多——孫德旺的事，鎮上的人都知道，鬧了好幾年了，沒人管，也沒人敢管。
而提到黨委書記李子雄，大多數人要麼諱莫如深，要麼咬牙切齒。
“李子雄？”一個蹬三輪的師傅冷笑一聲，“人家是書記，上面有人，誰惹得起？孫德旺去縣裡告，縣裡把材料轉回鎮裡；去市裡告，市裡又把材料轉回縣裡。轉來轉去，最後還是落到李子雄手裡。有什麼用？”
楚浩然問：“就沒有人管過？”
“管？”師傅看了他一眼，“你新來的吧？等你待久了就知道了，這地方，誰管誰倒黴。”
中午，楚浩然在路邊一個小飯館隨便吃了碗麵，然後騎著從鎮政府借來的腳踏車，往孫家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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