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一個瘦削的老人出現在門口。
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嘴角的傷疤，觸目驚心。他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一雙眼睛倔強而憤怒，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老獸。
他看見楚浩然，冷笑一聲。
“你是李子雄派來的吧？”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嘲諷，“回去告訴他，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老子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有本事就把我抓進去，關我一輩子！”
楚浩然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孫大爺，”他說，“您要是想解決問題，就讓我進去，咱們好好聊聊。您要是隻想罵人，那我這就走。您自己選。”
孫德旺怔住了。
他盯著楚浩然看了半天，那道目光裡，有憤怒，有懷疑，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進來吧。”他終於側身讓開。
楚浩然跟著他走進屋裡。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一點光。一張破桌子，幾個小板凳，灶臺上放著幾個碗。牆角堆著些破爛，空氣裡有一股黴味和煙味混合的氣息。
孫德旺在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板凳。楚浩然坐下，老太太端了一碗水過來，放在他面前，然後退到一邊，靠著牆站著，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楚浩然沒有急著開口。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目光落在孫德旺臉上那道傷疤上。
“孫大爺，這道疤，是怎麼回事？”他問。
孫德旺摸了摸臉上的疤，冷笑一聲：“怎麼回事？被你們的人打的。”
“誰打的？”
“派出所的。”孫德旺說，“去年，我去鎮上理論，被他們堵在鎮政府門口，打了半個小時。這道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我兒子，現在還躺在床上，被他們打壞了腰，起不來。”
楚浩然沉默著，等著他往下說。
孫德旺看著他的表情，心裡有些拿不準。這個年輕人，和以前來的那些幹部不一樣。那些人來了，不是打官腔，就是講大道理，要麼就威脅他，讓他別再鬧。這個年輕人，什麼都不說，就聽著。
“你……真想聽？”他試探著問。
“想聽。”楚浩然說，“從頭說，說細點。”
孫德旺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三年前，鎮裡說要搞“工業園區建設”，徵了他們村的二百畝地。當時說的是每畝補償兩萬塊，這在當時算是不錯的價格。村民們雖然捨不得地，但想著能拿到一筆錢，也就認了。
地徵走了。錢卻一首沒到。
孫德旺去找村主任，村主任說，錢在鎮上，等鎮上撥下來就發。他去找鎮長，鎮長說，錢在縣裡，等縣裡撥下來就發。他去找李子雄，李子雄說，錢正在走程式，讓他回去等。
等了半年，等來的是五千塊。
每畝兩萬，變成了每畝五千。百分之七十五的錢，被截留了。
孫德旺不服。他去鎮上理論，被人轟出來。他去縣裡告，材料轉回鎮上。他去市裡告，材料轉回縣裡，再轉回鎮上。他寫了幾十封信，跑了幾十趟，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沒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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