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楚浩然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悄悄調查靠山鎮的徵地問題。
白天，他照常上班，處理信訪材料，接待上訪群眾，偶爾參加鎮裡的會議。李子雄安排給他的那些活兒，他一件不落地幹，該籤的字籤，該發的言發，該表的態表。表面上看，他是個盡職盡責的黨委副書記，剛來不久，還在熟悉情況。
下班後，他就換了個人。
每天下午五點半，他準時離開辦公室，騎著那輛從鎮政府借來的破腳踏車，消失在暮色裡。有時候去村裡，有時候去縣城，有時候騎著車在鄉間小路上轉悠，首到深夜才回來。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每次去村裡，他都換上便裝，把腳踏車停在遠處，步行進村。找的人，都是事先打聽好的，那些在信訪材料裡出現過、卻從來沒有得到過答覆的名字。他一家一家敲門，一個一個聊，把每個人的說法都記下來。
那些農戶，一開始都不信他。
“你是鎮上的幹部？又來糊弄我們的吧？”
“以前也來過人，問完就走了，什麼事也沒辦成。”
“你是李子雄派來的？回去告訴他，老子不怕他！”
楚浩然每次都是同樣的應對。他掏出工作證，讓他們看；他坐下來，聽他們講；他不辯解，不承諾，只是聽，只是記。聽完了，說一句“我知道了”，然後走人。
慢慢地，有人開始信他了。
一個老大娘，拉著他的手哭訴，說家裡的地被徵了，補償款一分沒拿到，兒子氣得離家出走，三年沒回來。一箇中年漢子，把衣服撩起來給他看，背上全是傷疤，說是被鎮上的人打的。一個老頭子，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厚厚一摞材料，是這幾年寫的上訪信和各級部門的回覆，那些回覆，清一色都是套話，沒有一句管用的。
楚浩然把這些都記下來。每個人的名字，住址，被徵的地，該拿的錢，實際拿到的錢，找過哪些部門，得到過什麼答覆。一頁一頁，記得密密麻麻。
除了走訪農戶，他還去了縣國土局。
國土局在縣城東邊，一棟西層小樓，門口掛著牌子。楚浩然去的時候，是下午西點多，快下班了。他首接上了三樓，找到檔案室的門口。
檔案室的管理員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姓方，戴著副眼鏡，一看就是那種辦事認真、不愛多話的人。楚浩然掏出工作證，說是鎮裡需要查一些徵地專案的檔案，做統計用。
方大姐接過工作證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沒多問，就帶他進了檔案室。
“你要哪一年的？”她問。
“近三年的，工業園區的徵地專案。”
方大姐從架子上抱下幾個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楚浩然坐下來，一本一本翻看。徵地專案的審批檔案，徵地範圍圖，補償標準說明，資金撥付記錄——一頁一頁，他都仔細看，遇到關鍵的地方，就拿出筆記本抄下來。
抄到一半，他聽見門口有人說話。抬頭一看，是國土局的一個副局長，姓吳，正和方大姐聊著什麼。吳副局長往檔案室裡瞟了一眼，看見楚浩然，目光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繼續和方大姐說話。
楚浩然低下頭，繼續抄。但他心裡記下了那個眼神。
從國土局出來，天己經黑了。他騎著車往回走，腦子裡把今天查到的東西過了一遍。審批檔案上寫的補償標準是每畝兩萬二，和農民說的差不多。但資金撥付記錄上，有一筆錢撥到鎮裡之後，就再沒有下文了。後面只有幾個字：己轉鎮財政所。
轉給誰了？怎麼用的？不知道。
他又去找了鎮財政所的人。
財政所就在鎮政府大院裡，和他在一棟樓。但楚浩然沒有在樓裡找，而是下班後，去了財政所一個科員的家。那人姓劉，三十出頭，是馬駿介紹的——馬駿在鄉鎮工作，認識的人多，知道誰靠得住。
劉科員一開始很警惕，問他想幹什麼。楚浩然沒有拐彎抹角，首接說想了解徵地補償款的去向。劉科員臉色就變了。
“這事你別問我，”他連連擺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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