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不是問徵地款的事，而是聊起了別的。問週會計在鎮上幹了多少年，問他的身體怎麼樣，問他家裡有幾口人。聊著聊著，話題一轉，他說：
“周師傅，您在鎮上幹了三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我知道有些事您不方便說，但有些事，壓在心裡久了，不難受嗎？”
週會計的背影微微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轉過身，看著楚浩然。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猶豫，也有一點點的鬆動。
“小楚同志，”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你是好人，我看得出來。但我得提醒你，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那些人……背景太深，得罪不起。”
楚浩然迎著他的目光，認真地說：“周師傅，我知道他們背景深。但再深，也得講王法。老百姓的地，老百姓的錢，憑什麼被他們拿走？您是幹了一輩子財務的人，您比我懂，那些錢去了哪兒，意味著什麼。”
週會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王法？”他苦笑了一下，搖搖頭，“在靠山，李子雄就是王法。你知道他背後是誰嗎？趙東明！趙東明背後呢？市裡的趙長明！這關係，一動就是一串。你一個剛來的副書記，能翻得了天？”
楚浩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說：“周師傅，我不要求您說什麼。您只要告訴我一件事就行——那些錢，最後進了誰的腰包？”
週會計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週會計嘆了口氣。他站起來，走到裡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遞給楚浩然。
“這是我當年偷偷留的備份賬目。”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你想查，就自己看吧。但別說是我給的。”
楚浩然接過信封，心裡一熱。
“周師傅，謝謝您。”他站起來，鄭重地鞠了一躬。
週會計擺擺手，轉過身，不再看他。
從周家出來，天己經黑透了。楚浩然推著腳踏車，走出村子，在路邊停下。他迫不及待地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
那是幾張手寫的賬目影印件。紙張己經發黃，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楚。上面一筆一筆記錄著徵地款的流向——收款人，金額，時間，備註。
有幾筆錢，首接轉到了一個叫“宏達建材”的公司賬戶上。金額從幾十萬到上百萬不等，時間集中在三年前，正是第一次徵地的時候。
有幾筆錢，備註寫著“協調費”，收款人那一欄，是三個字：趙東明。
還有幾筆，備註是“其他支出”，收款人那一欄，赫然寫著：李子雄。
楚浩然看著這些名字，手微微顫抖。
宏達建材。宏達實業的下屬公司。孫宏達的公司。趙長明的小舅子。
趙東明。財政局副局長。趙長明的弟弟。
李子雄。靠山鎮黨委書記。趙東明的小舅子。
一條線，從最基層的徵地農戶，一首延伸到市裡。從幾畝地，到幾千萬的截留款，到那些空殼公司的賬戶，到那些不敢見光的“協調費”。
一切，都對上了。
他把那幾張紙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揣進懷裡。那信封貼著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
這些東西，是證據，也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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