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冬天,清河市進行了一輪人事調整。趙長明落馬後,市裡空出了好幾個位置——常務副市長、分管城建的副市長、財政局長,一串名單牽動著無數人的神經。省委經過研究,決定對清河市的領導班子進行一次“大換血”。這是陸仲愷的意思,會上定了調子:趙長明在清河經營了十幾年,關係網盤根錯節,不大換血就換不了湯,換不了湯就改不了味。
市委書記周國富到齡退休。他在清河干了六年,最後的結局還算體面——不是被查,不是被免,是正常到點。
接替他的是省裡派來的一個新書記,姓方,西十出頭,正是幹事的年紀。市長也被調走了,平調到一個地級市繼續當市長,不算升也不算降,但離開清河這個是非之地,對他來說未必是壞事。新的市長從外地調來,據說也是個敢碰硬的角色。
市裡的調整告一段落,縣裡的動作更快。
接替張宏民的,是原來的縣委副書記陳建國。陳建國五十出頭,在靠山縣幹了二十多年,從鄉鎮幹事一步一步熬上來的。他為人低調,話不多,開會的時候很少搶著發言,但每句話都在點子上。
新書記上任後第三天,楚浩然就接到了通知,說陳建國找他。
秘書通知他的時候是下午兩點,說陳書記三點有空,讓他過去一趟。
一點半左右,楚浩然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往縣委大樓走。
陳建國的辦公室在西樓,和張宏民以前用的是同一間,但裡面的擺設全換了。等待了一個多小時候,陳建國的秘書出來了,“楚書記,陳書記請您進去。”
“浩然同志,來了?坐。”陳建國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謝謝書記。”
“別客氣,剛上任,事情有點多,久等了。”
“書記您太客氣了。”
“哈哈,”,秘書倒好茶後,陳建國也沒有再寒暄,首接進入正題。“你在靠山鎮幹得不錯,工業園區搞得有聲有色,信訪工作也做得紮實。上次省紀委來查賬,靠山鎮是全縣唯一一個沒有問題的鄉鎮。這個不容易,你在那裡下了功夫。”
楚浩然說:“陳書記過獎了,都是大家的功勞。”
陳建國擺擺手,不讓他謙虛。“縣裡考慮,給你壓壓擔子。縣政府缺一個分管工業的副縣長,我和幾個常委碰了一下,覺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選。當然,這事還要走程式,報市委批,但大體上沒問題。你心裡有個數就行。”
副縣長——從正科到副處,這一步,是多少基層幹部夢寐以求的跨越。靠山縣幾十個正科級幹部,能邁過這道坎的,一年也就一兩個。楚浩然今年才二十六歲,二十六歲的副縣長,在整個清河市的歷史上都不多見。他心裡激動,但面上依然平靜,像在聽一件和自己關係不大的事。
“陳書記,謝謝組織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負期望,把工作幹好。”
陳建國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你去了縣裡,分管工業,靠山鎮的工業園區也不能丟。那是你的根據地,也是全縣的亮點,要繼續支援。另外,縣裡那幾個老國企的問題,你也得琢磨琢磨。化肥廠改制成功了,但還有幾個廠子在死撐著,工人發不出工資,年年靠財政補貼。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楚浩然想了想,說:“那幾個廠子的問題,我瞭解過一些。裝置老化、產品落後、包袱太重,靠修修補補解決不了問題。得下決心改制,該破產的破產,該重組的重組,該引進投資的引進投資。關鍵是職工的安置要跟上,不能讓他們沒著落。”
陳建國聽完,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來。“好。你有這個想法,我就放心了。等你上任了,這件事你來抓。”
從陳建國辦公室出來,楚浩然在走廊裡站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照在臉上有點癢。靠山縣城盡收眼底——那些低矮的樓房、擁擠的街道、遠處連綿的群山。這個縣城不大,從東到西開車用不了二十分鐘,但它養活了幾十萬人。那些人在街上走著,在工廠裡幹著,在地裡忙著,他們不知道誰是縣委書記,誰是縣長,誰分管工業。他們只知道,今年有沒有活幹,年底能不能拿到錢,日子比去年好過還是更難。
他在這裡待了兩年多,從一個被邊緣化的鄉長助理,到靠山鎮的黨委書記,再到即將上任的副縣長。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每一步都踩在實處。
他想起了北坡村那條修通的山路。想起了孫家村那些拿到補償款的農民,想起了工業園區裡那些重新上崗的工人,想起了劉志遠臨終前的囑託,想起了陸仲愷在花園裡說的教導。
“職位越高,責任越大。”
他掏出手機,給張立華髮了一條簡訊:“立華,我可能要調走了。工業園區的事,你找何衛國。他靠得住,有什麼事跟他商量。”
幾秒後,張立華回了訊息,就幾個字:“恭喜!晚上喝酒!”
楚浩然笑了,把手機揣進口袋。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縣城,轉身大步走出縣委大樓。外面的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冬天的風也不覺得冷了。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新的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