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張立華的聲音更低了，“你得小心。這水比我們想的要深。”
掛了電話，楚浩然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院子裡那幾棵冬青樹在風裡搖，葉子蔫頭耷腦的，和這個鎮政府大院裡大多數人的表情一樣——小心翼翼的，不敢出頭，不敢多話。
他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孫同志如果是私自行動，那他來幹什麼？真是來調查李的案子，還是來試探他？
他決定暫時不動聲色，靜觀其變。不能慌，一慌就輸了。不管是誰派來的，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麼，現在最好的應對就是什麼都不做。該上班上班，該開會開會，該處理的事情一件不落。做賊的人才會心虛，他沒什麼好心虛的。
果然，三天後，鎮上開始流傳一個訊息。
最先是從財政所傳出來的。有人在食堂吃飯時“不小心”說漏了嘴，說市紀委正在調查楚浩然，說他在地補償款問題上收了好處。然後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半天功夫就傳遍了鎮政府大院。到下午，連街上賣菜的大媽都在議論了。
楚浩然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和何衛國討論工業園區的施工進度。何衛國是來彙報工作的，說著說著，眼神就有點飄，欲言又止的樣子。
“何鎮長，有什麼話首說。”楚浩然放下手中的圖紙，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何衛國猶豫了一下，搓了搓手，壓低聲音說：“楚書記，這些天我聽到一些風聲……說你……”他吞吞吐吐，像嘴裡含了一塊熱豆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說我什麼？”
“說你之前查李子雄，是為了自己上位。還說你在孫家村的事上，收了孫德旺的好處。市紀委的人前幾天不是來了嗎？有人說就是來查你的。”他說完，趕緊補了一句，“當然，我是不信的。這些人就是閒得慌，沒事瞎傳。”
楚浩然盯著他看了幾秒。何衛國的眼神躲閃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
楚浩然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那笑聲在辦公室裡迴盪，把何衛國嚇了一跳，椅子都往後挪了半寸。
“何鎮長，”楚浩然收斂了笑容，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覺得我會收一個被徵地農民的好處嗎？孫德旺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兒子被人打殘了躺在床上，家裡連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他拿什麼給我好處？”
何衛國尷尬地笑了笑，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我當然不信。您是什麼人，我還能不清楚嗎？但問題是，有人信啊。現在鎮上都在傳，好些幹部都在議論。你要是再不澄清，對工作不利啊。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楚浩然沉默了片刻。何衛國說得有道理，不管他有沒有做，只要謠言傳開了，就會有人信。信的人多了，他的威信就沒了，工作就推不動了。這就是那些人的目的——不是要他真的出事，是要讓他幹不成事。
“何鎮長，你覺得我應該怎麼澄清？”他問。
何衛國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我的意思是，開個會，把事情說清楚。或者，你主動找縣裡說明情況。清者自清嘛，組織上查一查，不就真相大白了？”
楚浩然搖搖頭：“不能開這個會。一開會，就等於承認了有這回事。那些傳謠言的人，等的就是這個。到時候越描越黑，本來沒人在意的事，反而鬧大了。”
“那怎麼辦？”何衛國急了，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等。”楚浩然說，聲音很輕，但很篤定。
何衛國愣住了：“等？”
“對，等。謠言這種東西，你越理它，它就越來勁。你不理它，過幾天它就自己滅了。那些傳謠言的人，見你沒反應，就會著急，就會出下一步棋。等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何衛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訕訕地說：“那行，楚書記，您忙。我先回去了。”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楚浩然放下圖紙，靠在椅背上。何衛國這個人，靠不住。他來通風報信，是真的關心工作，還是在試探自己的反應？是不是也有人找他傳話，讓他來探探口風？
不重要。不管何衛國是哪種人，他的應對都一樣——不動，不慌，不解釋。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匆匆走過的背影，忽然覺得很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