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然的“等”,不是被動地等,而是主動地等。
他把那個自稱市紀委的“孫同志”來談話的每一個細節都回憶了一遍。從對方進門時的姿態、說話的語氣、問問題的順序,到臨走時那句“注意安全”,一點一點地摳。他還把當天辦公室門沒關嚴、走廊裡有人經過的腳步聲都記在了本子上。這些細節,當時覺得沒什麼,現在越想越覺得不對。
當天晚上,他就給張立華打了電話。
“立華,幫我查一個人。市紀委信訪室的,姓孫,三十來歲,平頭。我要知道這個人是不是真的,他最近有沒有被派到靠山來過。越快越好。”
張立華沒多問,只說了一個字:“行。”
三天後,張立華的訊息回來了。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浩然,查清楚了。市紀委信訪室確實有個姓孫的,但那個人五十多歲了,禿頂,跟你說的那個完全對不上。你說的那個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真名叫孫浩,是市裡一個私營企業主,做建材生意的。他和宏達實業有長期的業務往來,給孫宏達那邊供過不少貨。他那個工作證是偽造的,找人做的假證。你見到的那個,根本不是什麼紀委的人。”
楚浩然聽完,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私營企業主,冒充紀委幹部來試探他——這說明什麼?說明那些人己經急眼了,什麼手段都敢用。假紀委、栽贓、謠言,一步比一步狠,一步比一步下作。今天敢冒充紀委,明天就敢幹出更出格的事。
“立華,”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你能幫我查到孫浩和宏達實業的關係嗎?越詳細越好。供貨記錄、資金往來、他和孫宏達的關係,能查多少查多少。”
張立華應了一聲,說再給幾天時間。
又過了三天,張立華送來了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報告是託那個省城的審計朋友整理的,厚厚一摞,從孫浩公司的註冊資訊開始,到他與宏達實業歷年來的業務往來,一筆一筆列得清清楚楚。孫浩的公司規模不大,但和宏達實業的業務量卻不少,光去年一年就有將近三百萬的供貨額。對一個靠山鎮都排不上號的小建材公司來說,這個數字太大了。調查報告的最後還附了幾張照片,是孫浩和孫宏達一起吃飯時被人拍到的,兩個人挨著坐,關係很親近的樣子。
楚浩然把這份報告看了兩遍,然後合上,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他腦子裡慢慢形成了一個計劃。那些人想用假紀委來搞他,那他就把這張牌翻過來,打回去。
他拿起電話,撥了方記者的號碼。
“方記者,有個事想請您幫忙。上次您報道了靠山鎮的徵地款問題,反響很大。現在又出了新情況——有人冒充市紀委幹部來試探我,想收集我的‘黑料’。我查到了他的真實身份,是個私營企業主,和宏達實業有業務往來。您覺得這事,有沒有報道價值?”
方記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能聽出楚浩然聲音裡的剋制,那種把事情壓得很平、但底下翻湧著暗流的剋制。
“當然有。”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敏銳,“冒充紀委幹部,這是刑事犯罪。情節嚴重的話,夠判刑的。你手裡有證據嗎?”
“有。錄音、照片,還有他背景的調查材料。錄音是我當天錄的,他進門之前我就開了錄音筆。照片是他進出鎮政府大門的監控截圖。調查材料是他和宏達實業之間的業務往來記錄,找專業人士做的。”
“發給我。我來處理。”
三天後,省報又發了一篇報道。這次的標題比上一篇還要勁爆,黑體大字印在頭版:《企業主冒充紀委幹部調查基層書記,誰在背後指使?》
報道詳細披露了孫浩冒充紀委幹部的全過程——他如何偽造工作證,如何進入靠山鎮政府,如何以市紀委的名義找楚浩然談話,如何打聽徵地款案子的內情。報道還點出了孫浩的真實身份,以及他和宏達實業、孫宏達之間的業務往來。最後一段寫得很剋制,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讀者心裡:“一個私營企業主,為什麼要冒充紀委幹部去調查一個鄉鎮黨委書記?他背後有沒有人指使?指使他的人,又在害怕什麼?”
這篇報道比上一篇更加勁爆。上一篇只是揭露問題,這一篇首接指向了問題背後的人。報道一齣,整個清河官場炸了鍋。
市紀委的反應最快。當天上午,市紀委就發表了一份措辭嚴厲的宣告,稱孫浩不是紀委工作人員,其行為與紀委無關,偽造工作證、冒充紀委幹部是嚴重的違法行為,紀委己向公安機關報案,要求依法嚴肅處理。
市公安局當天下午就立了案。經偵和刑偵聯合行動,調監控、查通話記錄、追蹤孫浩的行蹤。
孫浩大概是從新聞裡看到了風聲,當天就買了去省城的車票,想跑。但公安機關動作更快,他在長途汽車站被截住了,銬上手銬帶回去的時候,臉色煞白,腿都是軟的。
審訊進行得很快。孫浩不是什麼硬骨頭,進去了就全撂了。他是受孫宏達指使的,孫宏達說楚浩然這個人太礙事,得想辦法搞到他的把柄,或者讓他自己亂了陣腳。弄個假紀委的由頭去試探他,看他什麼反應,要是他慌了,說明他身上有事;要是他沒事,也能給他製造點麻煩,讓他分心。工作證是找人做的假證,說辭是孫宏達幫他編的,那些問題也是孫宏達事先列好的。事成之後,孫宏達答應給他一筆業務,價值五百萬的建材供貨合同。
孫宏達被警方傳喚。他當然不認,說他跟這件事沒有關係,孫浩是血口噴人。但孫浩的供詞擺在那裡,兩人之間的通話記錄也擺在那裡——孫浩去靠山鎮的前一天,和孫宏達通了三次電話,最長的一次打了西十多分鐘。通話記錄可以刪,但運營商的底單刪不掉。這些證據堆在一起,孫宏達百口莫辯。
訊息傳到靠山鎮,楚浩然的名聲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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