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播出的當晚，靠山縣城像被投進了一顆石子的水塘，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
有人叫好，說這個副縣長是個幹實事的；有人觀望，說官場上說話不算話的還少嗎；也有人冷笑，說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為了出風頭什麼事都敢幹。但不管怎麼說，全縣幾十萬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靠山縣要動那些殭屍企業了，而那個叫楚浩然的副縣長，當著鏡頭的面，拍了胸脯。
錢海洋是在家裡看到這條新聞的——楚浩然事先沒有跟他彙報。電視臺來採訪，方案公開亮相，對著全縣老百姓拍胸脯。
這些事，他這個縣長是看了電視才知道的。這不是彙報不彙報的問題，是規矩的問題。副縣長不跟縣長通氣，就擅自把方案捅到媒體上去，傳出去，他這個縣長的臉往哪兒擱？
他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客廳裡安靜了，臥室裡也安靜了，整棟樓都安靜了。
第二天一早，錢海洋像往常一樣八點整到了辦公室。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把昨天那份會議紀要又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九點，楚浩然來到了錢海洋的辦公室。
他是主動來的。昨晚新聞播出後，他就知道今天得來。不管怎麼說，不打招呼就上電視，這件事在程式上確實有瑕疵。他可以解釋說來不及，可以解釋說情況緊急，但解釋歸解釋，規矩是規矩。
“錢縣長，我來彙報一下昨天電視臺採訪的事。”楚浩然站在辦公桌前，語氣平和。
錢海洋盯著楚浩然，臉上沒有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波瀾。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比暴怒更可怕。
“彙報？你還知道彙報？”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楚浩然，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縣長？電視臺來採訪，你不跟我打招呼；處置方案公開亮相，你不跟我通氣；對著全縣幾十萬人拍胸脯，你連個電話都不給我打。你這個副縣長，是當給我看的，還是當給省領導，市領導看的？”
楚浩然站在那裡，沒有辯解，等錢海洋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不卑不亢。
“錢縣長，昨天的事，是我考慮不周。但工人的情緒己經到了臨界點，上次堵門您也看到了。如果再拖下去，出了群體性事件，對誰都不好。我想的是，先把態度亮出來，把工人的情緒穩住。方案的內容，和之前報給您的是一樣的，沒有改動。”
“穩住？”錢海洋冷笑一聲，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又重重地放下，杯蓋跳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你穩住了嗎？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在電視上說的那些話，現在全縣都在議論。工人以為明天就能拿到錢了，幹部以為縣裡己經定了盤子了，你讓我這個縣長怎麼幹？我是在給你擦屁股！”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到後面幾乎是在吼。走廊裡經過的人都聽見了，腳步不約而同地放慢了，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楚浩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等錢海洋的聲音漸漸小了，他才說了一句：“錢縣長，這件事是我的錯。但工人的問題，不能再拖了。如果您覺得我的方案有問題，我回去再改。但如果您覺得方向是對的，請您支援我。”
錢海洋盯著他看了很久，“滾出去。”說完錢海洋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楚浩然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他聽見辦公室裡傳來一聲悶響——什麼東西被摔在了地上。
走廊裡，幾個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面的人探出頭來看他，目光復雜。他目不斜視，大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馬駿跟在後面，臉色發白，腿肚子都在打顫。關上門，馬駿才敢開口：“楚縣長，錢縣長那邊……”
“沒事。”楚浩然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檔案，繼續看，“該幹什麼幹什麼。”
馬駿張了張嘴，沒敢再問。
事情的變化，比楚浩然預想的要快。
當天下午，楚浩然就接到了縣委書記陳建國的秘書打來的電話，通知他明天上午八點半參加常委會擴大會議，議題是“研究縣屬國有困難企業處置工作”。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縣委小會議室。長條桌兩邊坐著縣西套班子的主要領導，發改委、財政局、國土局、人社局、信訪局的一把手列席旁聽。
“今天這個會，是我讓辦公室臨時加的。議題就一個，縣裡那幾個停產企業的處置問題。昨天晚上市裡的新聞，大家都看了吧？”陳建國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會議室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沒有人接話。所有常委和列席人員，都低著頭看材料，誰也不敢先開口。
“建國書記，”縣長錢海洋開口了，“在討論議題前，我想先說幾句題外話。”
陳建國點頭後，錢海洋繼續發言，“許部長，”錢海洋將目光對準了宣傳部長許慧，“我想問一下，昨天市電視臺來採訪，你們宣傳部是怎麼對接的，政府這邊，怎麼沒接到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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