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縣長”，陳建國自己接上了話，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楚浩然同志在農機廠說的那些話，我聽完之後，想了很久。
他說，這些廠子的問題拖了十年了，拖下去的成本比解決的成本高得多。這個賬，算得好。”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錢海洋，又掃過其他人。
“我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要批評誰，也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過去的事，過去了。我們要談的，是怎麼把這件事幹成。至於錢縣長說要楚浩然同志記過停職，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同志們認為呢？”
陳建國的一席話，相當於給這次新聞事件蓋棺定論，參會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做聲。
“當然了，錢縣長說的也有道理，如果遇到困難，就掀蓋子，這種方式，是不可取的，浩然縣長，這個事情，對你是一個警醒。”
“是，陳書記。”縣委書記點名，楚浩然站起身來，回應了一句，“這次是我太心急了，給錢縣長帶來了麻煩，我接受批評，也真誠道歉。”
“坐下吧，好了，繼續我們這次的會議，浩然縣長，你把方案給大家再彙報一遍。”
楚浩然站起來，走到投影螢幕前。他把方案的核心內容精簡到十分鐘以內——土地變性、職工安置、資產處置、資金來源，每一個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最後，他翻到最後一頁，2004年6月底前完成職工安置，12月底前完成資產處置。
“這個時間表，是我立的軍令狀。”楚浩然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到時間完不成，我主動辭職。”
會議室裡安靜了。有人驚訝地看著他，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辭職——這不是隨便說說的。在官場上，這種話一旦說出口，就等於把自己逼到了牆角。
陳建國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評價。他轉向其他人。
“各位有什麼意見？都說一說。今天這個會，就是要定下來的。”
錢海洋第一個開口。他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筆轉了兩圈，放下，聲音不緊不慢。
“楚浩然同志這個方案，我看了好幾遍了。整體思路是好的，方向也對。但我還是那個意見——風險太大。兩千人的安置，三千萬的債務，萬一出了岔子，誰來兜底？我不是不支援工作，是要對縣委負責，對全縣人民負責。楚浩然同志年輕，有衝勁，這是好事。但光有衝勁不夠，還得穩。”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不再說話。話裡話外，還是那套“穩妥起見”的老調子，但誰都聽得出來，他對楚浩然擅自上電視的事，還憋著一口氣。
分管城建的副縣長老吳立刻跟上。“錢縣長說得對。這個方案，想法是好，但操作起來難度太大了。土地變性，市裡能批嗎？職工安置，工人能答應嗎？萬一鬧起來，誰去面對？我看，還是再緩一緩，把方案再磨一磨。”
分管財政的老趙也附和道：“縣裡財政什麼情況，在座的都清楚。去年搞工業園區，投了不少錢。現在又要拿錢出來搞殭屍企業，錢從哪兒來？總不能去借吧？要不，先找市裡要點支援，等資金到位了再動？”
三個人，一唱一和，把“拖”字訣說得冠冕堂皇。其他幾個副縣長低著頭，沒人接話。
楚浩然坐在那裡，聽著這些話，他沒有站起來反駁，也沒有急著解釋。
看著安靜的會議室，陳建國有動作了。
他沒有看錢海洋，也沒有看老吳和老趙。他低著頭，翻著面前那份方案，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翻完了最後一頁，把方案合上，抬起頭。目光在會場上掃了一圈，
“我說幾句。”
所有人都坐首了身子。
“楚浩然同志這個方案，我認真看過了。從土地變性到職工安置，從資金來源到時間節點，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到了。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是調研了半個多月、跑了三個鄉鎮十幾個村子、跟幾十個工人談過之後拿出來的。這樣的方案，在靠山縣，我很多年沒見過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錢海洋身上。“海洋縣長，你剛才說風險太大。我同意，確實有風險。但我問你一個問題——這些廠子的問題，拖了十年了。十年裡，工人上訪了多少回？縣裡花了多少精力去維穩？這個成本，你算過沒有？每年光是處理這些廠的遺留問題，就要花掉縣裡大量的人力物力。這個賬，比處置的成本大得多。”
錢海洋的臉色變了一下，但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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