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來得特別早。十一月中旬，靠山縣城就被一場大雪覆蓋了。
楚浩然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棵被雪壓得東倒西歪的冬青樹，心裡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暴風雨要來了，不是天上下的雪，是省紀委那邊的訊息。
訊息是馬駿從縣紀委的朋友那裡聽到的。那天下午，馬駿推門進來，臉色發白，連門都沒來得及敲。“楚縣長，出大事了。省紀委公佈了靠山礦業公司的調查結果。”楚浩然接過他遞來的材料，一頁一頁地翻，手指越來越緊，指節泛白。
涉案金額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國有資產流失九千餘萬，不是之前傳說的兩三千萬。原公司總經理、財務總監等五人被移送司法機關，縣裡也有多名幹部涉案，副縣長劉長河、縣財政局局長、縣國土局局長，一個都沒跑掉。
最讓楚浩然震驚的，是最後一個名字——縣委副書記趙德明。調查顯示，趙德明在擔任縣委副書記期間，利用職務便利，為靠山礦業公司在專案審批、土地轉讓等方面提供幫助，收受鉅額賄賂。他和劉長河、靠山礦業公司的總經理三個人，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利益鏈條，從專案審批到資金撥付到土地轉讓，環環相扣，把縣裡的國有資產一點點掏空。
楚浩然放下材料，沉默了很久。趙德明，那個在常委會上總是最後一個發言、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的人，那個不顯山不露水、從不與人爭鋒的人，原來才是靠山礦業背後的真正黑手。劉長河不過是他的馬前卒，衝鋒陷陣的是劉長河，真正在幕後操縱棋盤的是他。魏光明是對的。他在那次談話中說“有些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說的就是趙德明。楚浩然當時沒聽懂，現在才明白。
趙德明被雙規的訊息傳到縣裡時，整個縣政府大樓像被抽走了空氣。走廊裡沒有人說話，辦公室的門都關著，偶爾有人進出，腳步比平時輕得多，像怕驚動什麼。
縣長錢海洋這段時間，也幾乎是閉門不出，整天坐在辦公室，前來彙報工作的人，都被他的秘書拒之門外。
劉長河是錢海洋的人，趙德明和他關係也不錯。縣裡八個常委，一下子折了兩個，而且都是他這一派的人。錢海洋在靠山縣經營了十幾年的關係網，被省紀委這一刀砍出了兩個大窟窿。威信這個東西，建立起來需要幾年、十幾年，塌下去只需要一天。
縣委書記陳建國藉機發力。趙德明被雙規的訊息公佈後的第三天，他就主持召開了一次常委會擴大會議，議題是“加強黨風廉政建設”。
會議一開始，陳建國的調子就定得很高，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語速也快了，像憋了很久終於可以說了。“靠山礦業的問題，暴露了我們縣在國有資產監管方面存在嚴重漏洞。一些領導幹部，理想信念動搖，紀律規矩鬆弛，最終滑向了犯罪的深淵。教訓極其深刻！我們必須以此為戒，舉一反三，全面排查廉政風險點。”他每說一句就頓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在錢海洋身上停留的時間最長。
錢海洋坐在那裡，面無表情，但楚浩然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楚浩然在這場風波中保持了沉默。他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站隊表態。
他知道，現在不是選邊站的時候。陳建國和錢海洋的矛盾，遲早有一天會爆發，他如果這時候倒向任何一邊，都會成為另一邊的靶子。他一個排名最末的副縣長，在兩位大佬的角力中，站錯了隊就是死，站對了隊也不過是被人當槍使。他要做的，是把自己的工作幹好，用實績說話。
但有人不想讓他置身事外。
那天下午，楚浩然正在辦公室裡審閱水泥廠物流園區的二期工程方案，陳建國的秘書來了，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笑容。“楚縣長，書記請您過去一趟，現在。”
楚浩然放下筆，整了整衣領，跟著秘書往縣委書記辦公室走。
他進去的時候，陳建國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個紫砂壺，對著壺嘴喝茶。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指了指沙發。
“小楚，坐。”
楚浩然坐下。陳建國在他對面坐下，把紫砂壺放在茶几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用一種長輩看晚輩的目光看著他。
“靠山礦業的事，你怎麼看？”
楚浩然斟酌了一下措辭。“書記，這件事省紀委己經查得很清楚了。我們需要做的，是吸取教訓，堵塞漏洞，避免類似問題再次發生。”
陳建國點了點頭，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說得好。吸取教訓，堵塞漏洞。那你說說，漏洞在哪裡？怎麼堵？”
楚浩然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漏洞在制度。靠山礦業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個人兩個人造成的。專案審批、資金撥付、土地轉讓、幹部任用，這些環節如果都有嚴格的制度約束，有透明的監督機制，就不會讓幾個人把國有資產當成自己的私產。我的想法是，搞一次全縣範圍的制度梳理，每一個部門、每一個環節，都重新過一遍。該建的制度建起來，該改的制度改過來，該廢的制度廢掉。”
陳建國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個笑容不像是客套，也不像是滿意，
“小楚，你說得很好。這件事，你來牽頭。成立一個制度建設工作領導小組，你當副組長，負責具體工作。組長我來當，但具體的事，你幹。”
楚浩然心裡一沉。他知道這個“副組長”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要在陳建國和錢海洋之間，站到陳建國這一邊。至少，在錢海洋看來是這樣。他想說什麼，陳建國己經站起來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不容置疑。“好好幹。我信任你。”
楚浩然從陳建國辦公室出來，在走廊裡站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暖的，但他的心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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