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然回到家，把這件事告訴了沈雨寧。
沈雨寧聽完，沉默了很久。她抱著楚念恩，輕輕地拍著他的背，眼神里有擔憂，也有不捨。
“浩然，你累不累？”她問。
楚浩然愣了一下：“什麼？”
“這些年，你從北坡鄉到縣政府，從副縣長到縣長，一步一個腳印，從來沒有停下來過。現在好不容易把靠山搞出了樣子，又要去一個新的地方，從頭開始。你不累嗎？”
楚浩然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摟住她的肩膀：“累。但你知道嗎？我覺得值。每到一個地方，看到那裡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我就覺得所有的累都值得。”
沈雨寧靠在他肩上，輕聲說：“浩然，我不是不支援你。我只是擔心你。臨江那個地方，我聽說過，很亂。我怕你去了受委屈。”
楚浩然笑了：“你老公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靠山比臨江好不了多少，我不也幹過來了？”
沈雨寧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真的想去？”
“我想去。”楚浩然認真地說，“不是因為我貪圖那個位置，而是因為那個地方的老百姓，需要一個能幹事的人。如果我不去，換一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人去，臨江就永遠那個樣子。”
沈雨寧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好。那你去。我和你一起去。”
2010年春節剛過，市委的調令就下來了。紅標頭檔案，蓋著市委的大印，白紙黑字：楚浩然同志任臨江縣委書記，免去其靠山縣人民政府縣長職務。訊息傳到靠山，全縣上下像炸開了鍋。
縣政府大樓裡的議論比窗外的春雷還響。有人替楚浩然高興，說他當了三年多縣長，把靠山從全市倒數幹成了全市前列，臨江雖然是個爛攤子，但縣委書記是正職，是“一把手”，比縣長又上了一個臺階。
有人替他惋惜，說臨江那個地方窮山惡水出刁民，幹部之間鬥得你死我活，幾任縣委書記都灰頭土臉地跑了，楚浩然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有人說他是被市裡“發配”了，明升暗降；也有人說他是去“救火”的，說明市裡看重他的能力。這些議論從縣政府大院傳到各局委，從各局委傳到鄉鎮，從鄉鎮傳到大街小巷，連菜市場裡賣菜的大媽都在問：“聽說楚縣長要走？他走了我們靠山怎麼辦？工業園區還搞不搞了？”
楚浩然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調令下來的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樹還沒有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他拿起桌上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那上面記著他從2007年冬天當縣長以來，靠山每一年的經濟資料、每一個專案的進展情況、每一次常委會的決議內容。
他用了最後幾天時間，把縣裡的工作徹底梳理了一遍。工業園區的西期工程己經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後續的資金缺口在財政局的報告裡標得清清楚楚，他用紅筆圈了出來，寫了兩行批註，合上資料夾。南部山區的扶貧專案還在推進，石門溝的養蜂合作社需要持續的技術支援和市場對接，他把關鍵聯絡人一一列了出來。水泥廠的職工安置還有尾巴沒有收完，最後一筆安置費的開支己經報上來了，他在資金的撥付單上籤了字。他把這些材料分門別類地整理好，裝了三個檔案袋，讓馬駿分別送到了祁偉同和杜成功的手上。
祁偉同來了。他在楚浩然辦公室裡坐了很久。從對手變成了戰友，從相互看不順眼到互相信任。現在楚浩然要走，祁偉同端起茶杯，手微微有些抖。“楚縣長，你是我的貴人。沒有你，我祁偉同可能還在‘飄’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摔死了。我以前覺得理論高於一切，現在我知道，理論不落地就是空話。你教我的那些東西，夠我用一輩子的。你在臨江好好幹，有什麼需要我的，說一聲，我立馬去。”
楚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你在靠山也好好幹。扶貧工作不能鬆勁，要一抓到底。石門溝的養蜂專案要擴大規模，青石鎮的旅遊規劃要儘早落地，水泥廠的工人安置一定要善始善終。我走了以後，靠山就靠你們了。”
告別那天，天氣很好，靠山縣城難得地出了太陽。
何衛國站在最前面，他當副縣長，是楚浩然一手推薦的。他的手在發抖，聲音也抖得厲害，想說點什麼，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最後，他把手裡的一個袋子塞給楚浩然，袋子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裡面是滿滿一袋子北坡村的板栗，“楚縣長，這是北坡村的板栗，王村長一大早讓人送來的。他說，你最愛吃這個，讓我們無論如何要帶到。他還說，他爸活著的時候，每年都給你留一袋子，現在他爸不在了，這個活他接著幹。不管你在臨江還是別的地方，年年給你寄。”
楚浩然接過袋子，剝了一顆放進嘴裡，脆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鼻子一酸，北坡村，那是他仕途起步的地方，那條路是他親手修通的，那些板栗樹是他當年動員村民們種的。他抬起頭，看著何衛國，聲音有些沙啞：“回去替我跟王村長說一聲，板栗收到了，很好吃。等我在臨江安頓好了，請他來喝酒。”
杜成功來了，他緊緊的握住楚浩然手，眼眶微紅，他的步子很慢，走一步停一下，像是在丈量這段從縣政府大門到停車場的路到底有多長。他握著楚浩然的手，沒有說客套話，沒有說祝福的話，“楚縣長，保重，別忘了靠山還有我們。”
楚浩然握著他那雙手，握了很久才鬆開。“我記住了。”
他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車窗外的聲音像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他沒有搖下車窗，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馬駿，開車。”
車子緩緩駛出縣政府大院，拐上主街，匯入車流。他沒有回頭，從後視鏡裡看到送行的人群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消散在靠山縣城灰濛濛的街道里。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向正前方。車子正行駛在通往清河市的高速公路上，他要先去市委，和陳建國匯合，陳建國說過，要親自送他上任。
市委辦公樓門口，陳建國己經早早的在這裡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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