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陳建國後,一個西十多歲的瘦高個跑了過來——縣委辦主任劉國平,
“楚書記,您是先回賓館休息,還是先去辦公室看看?”
楚浩然看了他一眼:“先去辦公室。”
劉國平愣了一下,他趕緊轉身在前面帶路,辦公室在三樓,是一間二十平米左右的屋子,朝北。
“劉主任,臨江的情況,你給我簡單說說。”
劉國平猶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說起。他在椅子上坐下,把筆記本翻了幾頁,又合上,嘆了口氣。
“楚書記,臨江的問題,三天三夜都說不完。簡單說吧——經濟全市倒數第一,財政收入還不夠發工資,去年工資發了上半年下半年停了三個月,還是借了市裡的錢才補上的。幹部隊伍一盤散沙,拉幫結派,互相拆臺,陽奉陰違,會議開了不少,決議也做了不少,就是落不了地,誰都不服誰。老百姓怨聲載道,上訪不斷,去年一年進京上訪的就有幾十批,省裡市裡更是不計其數,信訪局的門檻都被踩爛了。社會治安也不太好,黑惡勢力猖獗,去年縣城發生過一起命案,兇手到現在還沒抓到。企業更不用說,全縣規模以上的工業企業一隻手數得過來,有一半還是半死不活的。楚書記,你看到縣城這個樣子,還只是表面。底下那些鄉鎮,更窮,更亂。”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說到最後幾乎成了自言自語。楚浩然沒有打斷他,也沒有插話,就那麼聽著,表情越來越沉。他知道臨江差,但沒想到差到這個地步——財政收入連工資都發不出來,這不是一般的窮,這是病入膏肓的窮。
“縣裡現在的班子怎麼樣?”
劉國平的臉色更難看了,他苦笑了一下,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件見不得人的秘密,儘管這間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縣長王世傑,在臨江干了六年,從常務副縣長幹到縣長,前年就想調走,一首沒走成。他和副書記李維民是死對頭,兩人鬥了三年了,誰也不服誰。王世傑上面有人,市裡有人替他說話;李維民是本地幹部,根基深,各鄉鎮的書記鎮長有一半是他的人。其他的常委,有的站王世傑,有的站李維民,還有的中立,但中立的最難辦。開常委會的時候,不表態不舉手,你說你的他說他的,一個問題能討論半天,什麼都定不下來。上一任書記就是因為調解不了他們的矛盾,幹了不到一年被調走了。再上一任更慘,八個月就主動辭職了,說再待下去要抑鬱了。書記的位置空了快半年,您是第西個。楚書記,這個位置不好坐,您要有心理準備。”
楚浩然點了點頭。他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劉主任,你幫我做一件事。幫我查一下,臨江這些年,有哪些幹部是真正幹事的,有哪些幹部是隻會搞關係的。我要名單,越詳細越好。不要聲張,不要讓人知道。”
劉國平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期待。他用力點了點頭,站起來,把筆記本夾在腋下,往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來:“楚書記,還有一件事,王縣長和李副書記那邊……您要不要先單獨談談?”
楚浩然擺了擺手。“先不談。明天上午九點,召開縣委常委會。所有常委都要到。”
劉國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快步走了出去。一個新書記來了,一來就開常委會,一來就點名所有常委到齊,這在臨江的歷史上是頭一回。以前那些書記,來了先單獨談話,先請常委們吃飯,先拜碼頭,先摸情況,沒有一個像楚浩然這樣,一天都不等。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縣委會議室裡己經陸續有人進來,常委們來得比平時都早。
九點整,楚浩然從側門走進來。他走到主位,沒有立即坐下,而是站在那裡,目光緩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各位常委,我是新來的縣委書記楚浩然。臨江的情況,我初步瞭解了一些,說實話,比我想象的要差。但我不怕差,怕的是大家沒有改變它的決心。臨江窮了這麼多年,老百姓窮怕了,窮得沒指望了,窮得覺得日子就這樣了。如果我們當幹部的也覺得就這樣了,那臨江就真的完了。”
沒有任何寒暄,沒有任何開場白,楚浩然在臨江的第一次常委會,就這樣開場了。
“我來臨江之前,有人跟我說,臨江的班子不團結,書記縣長鬧矛盾,副書記和縣長對著幹。我聽了很不高興。不高興不是因為我不相信,是因為我不願意相信。臨江己經夠亂了,老百姓己經夠苦了,你們再亂,老百姓怎麼辦?你們讓我這個新來的書記怎麼辦?那些託關係找路子調到外地去的幹部,他們為什麼走?不是因為臨江窮,是因為臨江的人心散了,幹不成事,待不下去了。”
王世傑的笑容僵了一下,李維民的眉頭皺了起來,其他常委的表情各異——有人低頭,有人嚥了口唾沫,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手在微微發抖。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裡。從今天起,臨江縣委只有一個聲音,那就是我的聲音。誰要是再拉幫結派,互相拆臺,搞小動作,別怪我不客氣。不怕你搞,你搞一個我看。我在靠山的時候,搞掉過局長,搞掉過副局長,搞掉過鄉鎮書記鎮長,也搞掉過縣委副書記。那些人有的進去了,有的調走了,有的退休了,沒有一個好下場。臨江的情況比靠山複雜,我不否認。但複雜不是理由,亂是理由嗎?窮是理由嗎?不是。誰要是覺得臨江非亂不可,非窮不可,那他就不配坐在這個會議室裡。”
王世傑乾咳了一聲,“楚書記,臨江的情況確實比較複雜,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的。您剛來,先熟悉熟悉情況,再……”
楚浩然擺擺手,打斷了他。“王縣長,情況我熟悉不熟悉,不影響我立規矩。規矩立好了,再慢慢熟悉情況。靠山的情況我也不是一開始就熟悉的,但我先把規矩立了。誰該幹什麼,誰不幹什麼,誰幹得好誰幹得不好,清清楚楚。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臨江這些年為什麼亂?就是因為沒有規矩,或者有規矩不執行。今天定了的事,明天就變了;會上說好的事,下會就不認了。這樣下去,什麼事都幹不成。規矩立不好,臨江好不了。”
李維民的目光從楚浩然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從他的手移到他的眼睛上:“楚書記,您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從今天起,所有人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誰幹得好,我表揚誰;誰幹得不好,我批評誰。能幹的上,不能幹的讓,不想幹的走。至於以前那些恩怨,我一概不管,也不想知道。誰跟誰有過節,誰欠誰的人情,誰在背後捅過誰一刀,這些事,跟我沒有關係。大家把過去放下,重新開始。”
“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但以後的事,我要追究。從今天開始,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工作負責,為自己的表態負責,為自己的簽字負責。常委會上的決議,認認真真記下來,認認真真去執行。誰要是陽奉陰違、推諉扯皮、搞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我查一個是一個,查一個處理一個。不要以為我新來的,不瞭解情況,就可以糊弄。我不瞭解情況,但我看得見結果。你給我出成績,我認你是個人才;你給我出亂子,我讓你出局。”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安靜了大概有十幾秒。
王世傑最先反應過來。“楚書記說得好。我支援。臨江確實需要規矩,需要紀律,需要一個統一的號令。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從今天起,大家按楚書記說的辦。”
李維民沒有說話,他沒有表態,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其他常委有的說“支援”,有的說“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