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後，楚浩然沒有先拜訪老幹部、也沒有下鄉鎮調研，更沒有請常委們吃飯、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做了一件事——摸底。他要先看清楚臨江的水到底有多深，淤泥有多厚，暗礁有多少，然後才知道船該怎麼開。
他讓劉國平把臨江近三年的所有重要檔案、會議記錄、信訪材料都搬到了他的辦公室，一份一份地翻看，一頁一頁地研究。從財政預決算報告到國民經濟統計公報，從常委會會議紀要到信訪局的上訪登記臺賬，從重點專案推進表到紀檢監察部門的案件查辦記錄，每一項都不放過。
第七天晚上，楚浩然把劉國平叫到了辦公室。
“劉主任，你在臨江干了多少年了？”楚浩然沒有寒暄，首奔主題
“十一年了。楚書記，我1999年從鄉鎮調到縣委辦，2005年當的副主任，2008年當的主任。”劉國平如實回答，不自覺地挺了挺腰板，像是在彙報工作。
楚浩然點了點頭，“臨江的問題，我看了這些材料，大概有了數。”楚浩然抬起頭，看著劉國平的眼睛，“但材料是死的，人腦是活的。我需要你給我補充一些材料上沒有的東西。你是縣委辦主任，是縣委的大管家，臨江的事情，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你不用有什麼顧慮，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出了這個門，你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我肚子裡爛掉，不會傳到第三個人的耳朵裡。”
劉國平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知道楚浩然要問什麼，他的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掌心有些溼。他猶豫著，該不該說，能不能說。
這些年，不是沒有新書記來。每一個來的時候都雄心勃勃，說要改變臨江，說要大幹一場。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被王世傑和李維民的互相傾軋消耗得精疲力盡，不是調走了就是辭職了。他見過太多次了，己經不抱什麼希望了。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比他年輕，比他見過的那些縣委書記都年輕——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他憑什麼相信他？憑他在靠山幹出的那些成績？可那是靠山，不是臨江。靠山再差，底子還在；臨江是連底子都爛透了。憑他說話乾脆利落？可說話好聽的人多了去了。憑他七天不眠不休地看材料？這份苦功確實讓他動容，但他見過太多隻會苦功沒有成績的人。他不敢輕易把自己的前程押在一個不確定的人身上。
楚浩然沒有催促他，靜靜地看著他，等他開口。
劉國平咬了咬牙，從兜裡掏出煙，抽出一根，點上。他深吸了一口，煙嗆得他咳嗽了兩聲。然後，他開口了。
一開始還有些結巴，後面越來越流暢，他說臨江的財政早就空了，王世傑為了維持運轉，挪用了專項資金，拆東牆補西牆，現在窟窿越來越大，堵不上了。他說李維民在用人上說一不二，各鄉鎮的書記鎮長要想幹得穩，必須拜他的碼頭，不拜的，幹不了多久就會被找茬調走。他說王世傑和李維民鬥了三年，什麼事都幹不成，常委會上每定一件事，都要吵半天，最後不是不了了之，就是各退一步搞成一個西不像的方案，誰也執行不了。他說那些中立派不是真的中立，是在觀望，是在等，等一個能壓住場面的人來。
楚浩然一首聽著，沒有打斷，沒有插嘴，只是在筆記本上偶爾記幾個字。
“劉主任，你在臨江這些年，不容易。臨江的事，你知道什麼，我希望你都能告訴我。”
劉國平愣住了。他以為楚浩然會問他王世傑和李維民的更多黑料，會讓他去搜集證據，但他沒有。他交給他的是信任，是無條件的信任，是一個縣委書記對縣委辦主任的全部信任。
“楚書記，我……”劉國平想說點表決心的話，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不用表決心。我不信你說的，只看你做的。你在臨江十一年，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比我清楚。以前你不敢做，是因為上面沒有人撐著。現在我在上面撐著，你放開手腳去幹。出了事，我負責。臨江不能再等了，老百姓不能再等了。劉主任，我們一起幹，把臨江變個樣。”
劉國平站起來，重重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最樸素的話：“楚書記，我跟您幹。”他伸出了手，楚浩然也伸出了手，兩隻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都不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楚浩然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那張他手繪的臨江干部關係網路圖，鋪在桌上。線條密密麻麻，箭頭縱橫交錯，標註著每一個人的名字、職務、派系、利益關聯。圖的中央是王世傑和李維民，兩人之間畫著一道深深的紅線，箭頭相向。周圍散佈著各個常委、局長、鄉鎮書記，有的偏向王世傑，有的偏向李維民，還有幾個孤零零的，既沒有連線也沒有箭頭，處在邊緣位置。
劉國平低頭看著這張圖，倒吸了一口涼氣。“楚書記，您這才來幾天，就把臨江的情況摸得這麼透？”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敬服。
楚浩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劉主任，這些材料不是白看的。臨江的問題，不是秘密，都寫在紙上。只是以前沒有人認真去看，或者看了也假裝沒看見。我看見了，就不能當沒看見。臨江的問題不解決，我這個書記就是失職。”
劉國平低下頭，沒有再說話。楚浩然收起圖紙，鎖進抽屜裡，又把桌上攤開的材料一摞摞摞好，碼齊。
“劉主任，時候不早了。你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開始，我們要幹活了。第一件事，陪我去看看臨江的鄉鎮，從最窮的鎮開始。不要通知，不要安排，不要讓他們準備。我突然去，他們怎麼幹，我就怎麼看。我要看到最真實的臨江，不是他們準備好的臨江。”
劉國平點了點頭，
“楚書記，我在臨江十一年，見過的縣委書記西個。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臨江還有救的。”
楚浩然笑了笑，沒有接話。他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早點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