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初，省發改委的大院裡，梧桐樹的枝丫還光禿禿的，但風己經不那麼刺骨了。
常務副主任張德茂兵敗麥城，調走了，去了中央部委，平調，不算升也不算降，但對他來說，離開這個讓他憋屈了兩年的地方，或許是一種解脫。
走的那天，他沒有跟任何人告別，讓司機把車開到辦公樓後門，拎著一箇舊公文包，彎著腰鑽進了車裡，像一粒被風吹走的塵埃。
位置空了出來，誰接替成了發改委內部最大的懸念。
黨組會上，孫建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目光在幾個副主任臉上掃來掃去。他推薦了景馮雲，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機關，在發改委幹了十幾年，從科員做到副主任，每一步都走得規規矩矩。
景馮雲聽話、穩重、不惹事，開會時永遠坐在靠邊的位置，發言永遠是“同意孫主任的意見”，從不搶風頭，從不提不同意見，就像一個精心除錯好的零件，安在哪裡就老老實實在哪裡運轉。
但他的能力也確實一般，分管的工作沒有一樣出彩的，每年年終述職時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套話，連資料都懶得更新。孫建給出的推薦理由是：“景馮雲同志在發改委工作多年，熟悉情況，經驗豐富，能夠保證工作的連續性和穩定性。”
分管副省長蕭靖遠否了這個提議。他在省委書記辦公室談了一個多小時，把楚浩然在靠山、臨江以及在發改委這一年多的工作表現一一列舉。他在基層幹過，修路、搞工業園、處置殭屍企業、抗洪救災、扶貧開發，每一件都是實打實的。他到發改委後，敢於堅持原則，敢於碰硬，農村飲水安全工程、產業扶貧專案，他都是衝在前面。這樣的幹部，不用他用誰？
省委組織部經過考察，聽取了各方意見，最終拍板——楚浩然任省發改委常務副主任。
訊息公佈後，發改委大樓像被扔進了一顆炸彈。
景馮雲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坐在辦公室裡喝茶。茶杯舉到嘴邊，愣住了，茶水從杯沿溢位來，燙了手，他把杯子重重地頓在桌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去找孫建，門都沒敲就進去了。孫建正站在窗前打電話，見他進來，匆匆說了幾句掛了。景馮雲站在辦公桌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孫主任，這個安排，您事先知道嗎？”
孫建看了他一眼，坐回椅子上，嘆了口氣。“老景，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我推薦了你，但蕭省長不同意，省委那邊也定了調。我也沒辦法。”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推卸。
景馮雲的臉漲紅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不就是因為他岳父是陸仲愷嗎？上面有人，什麼好事都是他的。我在發改委幹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麼？”孫建沒有接話。
楚浩然任常務副主任的，也很快傳到各個處室，
農村經濟處副處長朱梅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審閱一份專案方案，她愣了一下，放下筆，沉默了很長時間，誰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她知道，楚浩然上來了，她的日子不會好過。
以工代賑處的馮振華倒是很高興。他一首是張德茂的人，張德茂走了，他本來以為自己會被邊緣化，沒想到楚浩然上來了，他至少還有機會。
幾個中間派的處長也紛紛表態支援。他們說：“楚主任年輕有為，有魄力，發改委就需要這樣的領導。”這些話有真有假，但楚浩然不在乎。
楚浩然知道這些議論，祝賀的、嫉妒的、冷嘲熱諷的，什麼樣的都有。有人說他是靠岳父上位的，有人說他運氣好，有人說他早晚要摔跟頭。楚浩然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把工作幹好。
他知道，在官場上，議論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今天有人捧你，明天有人踩你，嘴長在別人身上，管不了。能管住的只有自己手裡的活。活幹好了，議論自然就沒了。
上任後第一件事，楚浩然就推動“農村飲水安全工程”的全面實施。這個專案在他分管期間己經完成了前期工作，但後續的推進因為張孫內鬥被嚴重拖延。
楚浩然親自帶隊，用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跑了二十多個貧困縣，每一個縣他都要去實地檢查。他不看材料，不聽彙報，只做一件事——擰開水龍頭。水龍頭擰開，水流出來了，清不清，大不大，穩不穩，老百姓滿意不滿意，他都要親眼看、親口嘗。
“飲水安全工程是民生工程，也是良心工程。誰要是敢在這個專案上動手腳，我不管他是什麼背景，一律嚴查到底。老百姓喝的水，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馬虎。”
年底統計，工程完成了百分之九十，解決了三百多萬農村人口的飲水安全問題。這個數字在全省扶貧工作的總結報告中被重點提及，成了楚浩然常務副主任任上的第一份成績單。
第二件事，是制定“全省扶貧開發三年行動計劃”。楚浩然利用在臨江、靠山的經驗，提出了“產業扶貧、易地搬遷、教育扶貧、健康扶貧”的組合拳。他不是坐在辦公室裡寫方案，而是帶著農村經濟處、以工代賑處、扶貧開發處的幾個骨幹，一個縣一個縣地跑，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梳理，一個政策一個政策地論證。
有些地方適合發展種養業，就重點支援板栗、茶葉、中藥材等專案；有些地方自然條件惡劣，就搞易地搬遷；有些地方貧困的主要原因是教育落後，就加大教育投入；有些地方因病致貧的比例高，就加強健康扶貧。不搞一刀切，不搞大呼隆，因地制宜，精準施策。
第三件事，是整頓發改委內部的工作作風。楚浩然到發改委一年多，最看不慣的就是機關裡的“慢、拖、推”。一個檔案從處室到處室，從處長到主任，層層籤批，有時候一等就是半個月。企業來辦事，今天說缺這個材料，明天說缺那個材料，就是不一次性說清楚。
楚浩然推行的“首問負責制”，第一個接到任務的處室必須全程負責到底，不能推給別的處室；“限時辦結制”，每個審批事項都要規定辦結時限，超時要說明原因；“責任追究制”，誰耽誤了工作，誰就要承擔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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