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靠山回來不久，楚浩然接到了省委辦公廳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客氣但簡潔：“楚主任，您好。省委書記陳明遠同志明天上午九點要見您，請您準時到省委大樓來一趟。”
掛了電話，楚浩然坐在椅子上，省委書記召見，不是小事。他見過陳明遠幾次——大會上遠遠地看過，集體彙報時近距離聽過，但單獨召見，這是第一次。
他在腦子裡把最近的工作過了一遍，沒有發現疏漏。農村飲水安全工程圓滿收官，扶貧開發三年行動計劃順利推進，發改委內部整頓初見成效。每一項都經得起問，經得起查。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召見。
陳明遠今年五十八歲，是中央委員，在省裡德高望重。他在地方幹了三十多年，從公社幹事一步步走到省委書記，既有老派幹部的務實作風，也有現代官員的開明視野。他是陸仲愷的老搭檔，陸仲愷任副書記的時候，他就是書記，兩人配合多年，一個抓全面，一個抓具體，把全省的經濟社會發展和反腐敗鬥爭都搞得有聲有色。
從省發改委到省委大院，開車不到二十分鐘。楚浩然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街景，腦子裡飛速轉著各種可能。車子在省委大院門口停下，他下了車，深吸了一口氣。
陳明遠的辦公室在省委大樓頂層。電梯門開啟，一條不寬的走廊盡頭，一扇深色的木門，門邊掛著一塊銅牌：“省委書記辦公室”。門半開著，秘書己經在門口等著了，見他來了，輕聲說了一句：“楚主任，請進。書記在裡面等您。”
楚浩然邁步走進去。辦公室比他想象的要簡樸——沒有豪華的裝修，沒有氣派的書櫃，只有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幾把椅子，一排書櫃，牆上掛著一幅全省地圖。
陳明遠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什麼。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摘下眼鏡，笑著招了招手。“浩然，來，坐。”
楚浩然在他對面坐下，腰背挺首，不敢靠沙發背。陳明遠把檔案放在茶几上，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溫和，但溫和中帶著一種久居高位才有的穿透力。
“浩然，你在發改委這段時間，幹得不錯。農村飲水安全工程和扶貧開發計劃，都搞得很好。我看了省報的報道，大石槽村那個老支書的話，很感人。八十歲的老人，喝了一輩子泥湯子，臨死前喝上了自來水。這說明你是真心實意為老百姓辦事的，不是走過場，不是做樣子。”
他頓了頓，“我聽說你在靠山的時候，老百姓叫你‘板栗縣長’。你在臨江的時候，老百姓叫你‘板栗書記’。到了省裡，老百姓叫你什麼？還沒取上外號，但你乾的事，老百姓記著呢。這就夠了。幹部的外號不是自己取的，是老百姓送的。老百姓送你外號，說明你給他們辦了實事。”
楚浩然微微欠身。“陳書記過獎了，我只是盡了本分。在基層待了那麼多年，知道老百姓最需要什麼。他們不關心GDP，不關心財政收入，關心的是水龍頭裡有沒有水，路通不通，孩子能不能上好學。我們當幹部的，不能忘了這個本。”
陳明遠點了點頭，目光裡多了一份欣賞。“你這個人，不浮誇，不邀功，說話實在。這也是我看重你的原因之一。現在有的幹部，幹了一點事就到處吹，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倒好，幹成了這麼大的事，不聲不響。好，很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話鋒一轉。
“浩然，今天叫你來，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清河市的市長，馬上要空缺了。原來的市長調任省政協副主席，位置騰出來了。省委考慮，讓你去接這個位置。你有什麼想法？”
楚浩然心裡一震。清河市——這是他前世生活過的地方，也是他重生後發誓要改變的地方。那裡有他最痛苦的回憶，也有他最深的牽掛。市中心的解放路，他在那裡住過三年；市政府大院，他前世只遠遠地看過大門，從沒進去過；清河市第一人民醫院，他前世被送進去搶救過一次，沒救過來。他搖了搖頭，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陳書記，我沒有思想準備。我在發改委才待了一年多，很多工作還沒做完。農村飲水安全工程雖然收官了，但後續管護還要跟上。扶貧開發三年行動計劃剛開了個頭，後面的任務還很重。這個時候走，我怕……”他沒有說下去。
陳明遠擺了擺手。“發改委的工作，可以交給別人。你留下的攤子，有人接得住。清河的情況你也知道，很複雜。經濟在全省排名靠後，連續三年GDP增速低於全省平均水平；幹部隊伍問題不少，去年一年就有兩個副市長被查；老百姓的怨氣也比較大，上訪量在全省排在前列。這個市長不好當，誰去了都是啃硬骨頭。”
“但省委認為，你最合適。”他伸出一根手指。“你有基層工作經驗。在靠山，你修路、搞工業園、處置殭屍企業；在臨江，你抗洪、救災、重建、扶貧。一個貧困縣、一個爛攤子，你都能幹起來，清河比你遇到的困難大不到哪裡去。”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你有發改委的工作經歷，懂經濟、懂專案、懂政策。清河要發展，關鍵是經濟；要搞經濟，關鍵是專案。你在發改委待了一年多，全省的專案盤子你都清楚，這對你當市長是很大的幫助。”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你年輕，有幹勁，不怕得罪人。清河的問題，根子在幹部。誰去都要得罪人，但有的人怕得罪人，不敢動；你不怕，你在靠山、在臨江動過多少人，你自己都數不清了吧？”
楚浩然沉默了片刻。“陳書記，謝謝組織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負。清河的情況我瞭解一些，確實比較複雜。但我有信心，只要省委支援，只要班子團結，只要幹部齊心，一定能把它搞上去。”
陳明遠笑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清河交給你，我和陸省長，也放心，你是幹實事的人，調你去當市長，是讓你發揮你的長處，把清河搞好了，就是對我，對陸省長最好的交代。你是個聰明人，不用我多說。”
楚浩然心裡一震，這話既是提醒，也是信任——提醒他不要感情用事，信任他能夠把握分寸。
“陳書記，我明白。我去清河是為了工作，我向您，向陸省長保證，清河在我的手上沒有變化，我親自向您，向省委提出辭職。”
陳明遠轉過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楚浩然站起來，雙手握住他的手。
“好。回去準備一下，任命很快就會下來。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去了清河，有什麼事首接來找我。不要怕麻煩，不要怕得罪人，把清河搞上去，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楚浩然從省委大樓出來，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陽光很好，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前世的清河——那個他從不敢正視的城市，承載了太多屈辱和苦難。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和那個地方有任何交集，命運卻把他推了回去。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上門女婿，他是市長，是清河市幾百萬人期盼的帶頭人。
他上了車，搖下車窗，最後看了一眼省委大樓。他不知道前路等著他的是什麼，但他己經準備好了。不是準備好了當官，是準備好了戰鬥。在靠山打過，在臨江打過，在省發改委打過，現在去清河——接著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