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然到任後的第一場硬仗，來得比他預想的要快。他本以為至少要花上兩三個月熟悉情況、理順關係，再慢慢切入具體業務。但“貧困地區飲水安全工程”這個專案，擺在他面前，不接也得接。
這是一個國家級的扶貧專案，涉及全省二十多個貧困縣，總投資十個億。十個億，在省發改委每年經手的資金盤子中不算最大，但意義重大——這是中央對貧困地區群眾的承諾，也是省政府向全省人民立下的軍令狀。
省發改委負責專案的審批和資金分配方案，方案一旦確定，就意味著哪些縣的幾十萬老百姓能喝上乾淨水，哪些縣還要繼續等。楚浩然分管農村經濟處、以工代賑處、扶貧開發處，這個專案正好落在他的分管範圍內。
專案方案由農村經濟處起草。負責此項工作的是副處長朱梅，西十五六歲，短髮，說話語速快，走路帶風，在省發改委幹了二十多年，從科員一路做到副處長，業務精湛，性格強勢，是出了名的“鐵娘子”。
“朱處長，我有幾個疑問，在這個方案中，把大部分資金——超過百分之六十——都給了省城周邊的幾個縣。這些縣經濟條件相對較好，交通便利，配套能力強，專案成熟度高。”
“而那些真正偏遠的貧困縣，比如臨江、靠山、清源，分到的資金少得可憐。臨江分到的資金甚至不到某個城郊縣的三分之一。臨江的貧困發生率是百分之十二，那個城郊縣的貧困發生率不到百分之三。一個更窮的地方，拿到的錢卻更少，這不合邏輯吧”
“資金分配是不是太集中了？省城周邊的幾個縣分到了大頭，而真正的貧困縣，分到的很少。”
“楚主任，這是綜合考慮了各地的專案成熟度、配套能力、實施條件等因素。省城周邊的幾個縣，前期工作紮實，用地、環評、招投標都己基本完成，資金下去就能開工，年內就能見效。”
“而那些偏遠縣，連選址都沒定下來，有的連水源地勘察報告都沒做齊，錢給了他們，他們也花不出去。到時候資金沉澱在賬上，審計署來查，問起來誰負責？我們是業務處室，要對資金的使用績效負責。不能因為哪個地方喊得兇，就把錢往哪個地方撒，那不是扶貧，是撒錢。”
楚浩然聽出了弦外之音。朱梅在告訴他，她是專業的，他是外行；她懂業務，他不懂。
“朱處長，你說的問題我承認，偏遠縣的專案成熟度確實低。但低的原因是什麼？不是他們不想做，是沒有錢做前期工作。靠山縣的飲水安全專案，他們連水文勘察的錢都拿不出來，報告做了一半停了半年。臨江縣也是，他們想請省裡專家去看水源地，拿不出專家費，就一首拖著。”
“這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因為沒錢所以他們做不了前期工作，因為做不了前期工作所以他們拿不到錢，長此以往窮的地方永遠窮下去。朱處長，我的意見是這一次要改變思路——資金向真正的貧困縣傾斜。他們前期工作不到位，我們幫他們到位，省裡可以組織專家團隊統一做技術支援。不能因為他們窮、條件差，就不給他們錢。這不公平。”
“楚主任，這個方案是處裡反覆討論過的，也是孫主任原則同意的。”朱梅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釘子，她把“原則同意”西個字咬得很重，是在提醒楚浩然：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決定，上面有人點頭。
楚浩然沒有退讓。“朱處長，我分管農村經濟，這個方案我不同意。重新做。原因有三條。第一，資金分配偏離了扶貧的初衷，越窮的地方分到的越少，不符合政策導向。第二，專案成熟度不能作為唯一標準，省裡應該幫助貧困縣提高成熟度，而不是繞過他們。第三，臨江、靠山等縣的條件我是瞭解的，他們有能力把專案實施好，只是缺少啟動資金和組織指導。這個方案需要重新調整的原則，我會向孫主任和分管省長彙報。”
朱梅沒有和楚浩然再進行爭辯，她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跟孫主任彙報”，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矛盾公開化了。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天，整個九樓都知道了。農村經濟處的人說新來的副主任不懂業務，瞎指揮；有人替楚浩然說話，說朱梅太強勢，容不得別人提意見；更多的人在看熱鬧，看這場副處長和副主任之間的較量誰會贏。
當天下午，孫建就把楚浩然叫到了辦公室。
“浩然同志，農村飲水安全的方案，你有什麼不同意見？”
“資金分配方案，我覺得我們應該偏向貧困的縣，經濟處的方案，全都偏向省城周邊的縣城，這隻會導致好的越好，差的越差。”
孫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你這個想法有道理，扶貧資金確實應該向最貧困的地方傾斜。但朱梅說的也有道理，專案成熟度、配套能力、實施條件這些因素不能不考慮。資金下去了，專案開不了工，審計問責的時候不是錢梅一個人擔著，整個發改委都跑不掉。這樣吧，方案再議，不急。讓朱梅再完善完善，你也再瞭解一下情況，下次主任辦公會再定。”
楚浩然聽明白了，孫建這是在和自己打太極。他不想得罪朱梅這個老處長，也不想得罪楚浩然這個新來的副主任，想兩邊都不得面子上過得去。一個“再議”把球踢到了以後，問題沒有解決，只是往後推了。
楚浩然不想打太極，從孫建辦公室出來，楚浩然沒有回自己辦公室，而是去了省政府大樓。
分管農業和扶貧的副省長蕭靖遠，是實幹派，在基層當過縣長、書記，對農村情況很熟悉，說話辦事不拖泥帶水。
到達省政府後，楚浩然在辦公室門口等了一會兒，秘書通報後，他被領了進去。
“浩然同志，坐，有什麼事？”蕭靖遠放下手中的檔案，示意楚浩然坐下。
楚浩然沒有坐，把手裡的專案方案放在了蕭靖遠的桌上。“蕭省長，有個情況向您彙報。關於貧困地區飲水安全工程的資金分配方案，我認為存在不合理的傾向。”他把方案中的問題和自己的建議簡要彙報了一遍，只用了不到十分鐘，簡明扼要，點到了要害。
蕭靖遠聽完，拿起方案翻了幾頁，
“你反映的情況很及時。扶貧資金的分配，不是簡單的業務問題，是政治問題。中央三令五申，扶貧資金要向深度貧困地區傾斜，這是硬槓槓，誰都不能打折扣。你們發改委的方案我還沒有正式審閱，但按你這個說法，確實有問題。方案調整一下，資金向臨江、靠山、清源這些縣傾斜。前期工作不到位的，省裡可以組織技術力量支援。不能因為窮就不給錢，那扶貧扶什麼？扶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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