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飲水安全的事,讓孫建對楚浩然有了看法。不是公開的、擺在桌面上的看法,而是一種藏在溫文爾雅的笑容底下的、不輕不重但足以讓人脊背發涼的芥蒂。
孫建這個人,表面上溫文爾雅,說話慢條斯理,開會時總是最後一個發言,永遠不搶先、不落後、不表態。在發改委幹了八年,從一個處長一步步爬到主任,靠的不是能力,是平衡術。
對上巴結,對下拉攏,左右逢源,誰也不得罪。他知道怎麼讓上面的人覺得自己很聽話,也知道怎麼讓下面的人覺得自己很貼心。在機關裡混,不需要你有多大的本事,只需要你能讓所有人都不討厭你。這就是他的生存哲學。
楚浩然來了以後,打破了他的平衡。楚浩然是陸仲愷的女婿,有背景；楚浩然在基層幹過,有實績；楚浩然敢說話,不怕得罪人；楚浩然一來就動了朱梅的方案,一動就動到了他的“原則同意”上。這不僅僅是意見不合,這是挑戰。
楚浩然的出現,讓他的平衡術失去了支點。以前他可以穩穩當當地坐在中間,既不得罪左也不得罪右；現在楚浩然的存在本身就讓他在兩邊為難。這樣的人,如果留在發改委,遲早會威脅到他的地位。他不能把楚浩然趕走,但他可以讓楚浩然不好過。
他開始給楚浩然設定障礙。不是明目張膽地對抗,而是一點一點地、不動聲色地、讓你說不出話來的那種設定。
第一件事,農村經濟處的工作,他繞過楚浩然,首接和朱梅對接。本來按照分工,農村經濟處歸楚浩然分管,所有的檔案、方案、報告都應該先經過楚浩然審閱,再由楚浩然籤批上報。
孫建不繞開楚浩然,而是讓朱梅把一些不太重要的檔案首接報給他,說“時間緊、任務急、來不及走程式”。慢慢地,重要的檔案也開始繞著他走了。有時候楚浩然是從別人嘴裡才知道,某個方案己經報了、某個專案己經批了、某筆資金己經撥了。
他是分管副主任,卻對自己分管領域的動態後知後覺。楚浩然去找孫建溝通,劉建軍笑著說:“浩然同志,有些事比較急,我怕耽誤時間,就先處理了。你不要介意啊。”笑得無懈可擊。
第二件事,黨組會上,孫建有意無意地否定了楚浩然提出的幾個建議。楚浩然提出要建立扶貧資金的績效評估機制,對資金的使用效果進行跟蹤問效。
孫建說:“想法很好,但現在時機不成熟,再研究研究。”楚浩然建議組織一次貧困地區飲水安全工程的專項督查,實地看看資金是不是落到了實處。孫建搖頭:“督查是好事,但要考慮基層的承受能力,他們剛忙完災後重建,太累了,緩緩再說。”楚浩然提出要增加對偏遠貧困縣的技術支援力度,省裡組織專家團隊統一做前期工作。孫建還是搖頭:“專家團隊的經費從哪裡來?省財政沒有這個預算。不能想一齣是一齣。”每一條理由都冠冕堂皇,但每一條都是在否定他。
第三件事,劉建軍開始在背後散佈楚浩然的“壞話”。不是公開的批評,而是在私下聊天時不經意地提起。“浩然同志這個人,有能力,也有幹勁,就是太年輕,太沖動,不懂省裡的規矩。”
“楚主任在基層待久了,習慣了雷厲風行,但省裡工作不能那樣,要穩字當頭。”
“浩然同志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方法還有待改進。再鍛鍊鍛鍊就好了。”這些話說得都很藝術,不像是批評,更像是“關心”。但傳到楚浩然耳朵裡,每一個字都變了味。
楚浩然感受到了這些壓力,但沒有急於反擊。他知道,在省裡,和縣裡不一樣。縣裡可以快刀斬亂麻,定了就幹,幹不成再想辦法；省裡必須穩紮穩打,一步走錯,滿盤皆輸。他開始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建立自己的資訊渠道。他把馬駿從臨江調到了省城,作為自己的助手,這幾年跟著他歷練了不少。
馬駿把農村經濟處、以工代賑處、扶貧開發處的每一個幹部都摸了一遍底,誰是誰的人、誰跟誰走得近、誰可以爭取、誰需要防範,都做到了一本賬。
第二件事,爭取副省長的支援。他定期向蕭靖遠彙報工作,不是事無鉅細地彙報,而是挑重要的、敏感的、可能出問題的彙報。
他把發改委內部的矛盾和分歧如實反映給蕭靖遠,措辭嚴謹客觀,不添油加醋,不夾帶私貨,讓蕭靖遠看到了一個真實的、不粉飾的發改委。
第三件事,拉攏中間力量。發改委有幾個處長、副處長,既不是孫建的人，也不是張德茂的人,屬於中間派。他們不站隊、不表態、不得罪人,在黨組會上永遠投棄權票。
楚浩然一個一個地做工作,請他們吃飯,推心置腹地聊天,聽他們發牢騷。他知道,這些人之所以中立,不是因為沒有立場,是因為沒有安全感。誰贏他們跟誰。他要做的不是把他們變成自己的人,而是讓他們看到自己能贏。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楚浩然在省發改委站穩了腳跟。他沒有跟孫建撕破臉,也沒有跟張德茂公開對抗,更沒有跟朱梅計較。他只是把自己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好。
楚浩然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省城的天沒有臨江藍,但他心裡的天是一片晴空。他知道,孫建還會繼續給他設定障礙,張德茂也會在暗處盯著他,朱梅還在等機會。但他不怕。從北坡鄉到臨江縣,從鄉鎮到省城,他走了這麼多年,哪一步不是在刀尖上走過來的。
門被敲響了,馬駿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楚主任,這是下週黨組會的議題,您先看看。有一個議題跟您的分管領域有關——關於調整部分扶貧專案資金用途的方案。方案是朱處長那邊擬的,我看了,裡面有兩條涉及您分管範圍的一些調整。我擔心這個方案一旦透過,您之前爭取來的資金可能會被挪用。孫主任把這個議題加進去了,可能是想繞過您,首接定下來。”
楚浩然接過檔案,仔細看了一遍。合上檔案,他沉默了片刻。“這個議題,我知道了，我會採取措施，不能讓他們過了。”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省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楚浩然關上臺燈,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腳步聲一聲一聲,不急不慢。他知道,明天的黨組會,又是一場硬仗。他打了很多仗,不差這一場。
